第293章 雲夢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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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政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許慎那一番話,用他們自己的經典,用他們自己所標榜的「大道」,將他們所有人的攻訐,都堵死在了牆角。

  竇憲的面色鐵青,他身後的滿堂諸公與經生博士們,一個個面面相覷,竟無人能再發一言。

  許久,龍椅之上,那一直沉默不語的少年天子,終於緩緩地開了口。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威嚴。

  「許慎。」

  「臣在。」許慎躬身。

  「你著《西行遊記》,述異域之聞,以開眼界,其心可嘉。」

  天子頓了頓,那被十二旒玉珠遮擋的目光,似是若有若無地掃了一眼面色陰沉的竇憲,話鋒一轉,

  「然,其言驚世駭俗,多有不合禮法之處,易使百姓困惑,滋生事端。你身為蘭台令史,當知言行之慎。」

  「臣,知罪。」

  許慎再次一拜,心中卻是一凜。

  天子這是在保護他,也是在……妥協。

  「即日起,」

  天子的目光掃過殿下群臣,最終落在了竇憲的臉上,「《西行遊記》一書,不再刊印。已刊印的,各地官府,善加引導,勿使其在民間廣傳,以免亂了人心。」

  「至於許卿……」劉肇沉吟片刻,緩緩說道,「蘭台寺乃國朝史官清要之地,許卿當潛心治學,修撰國史,非有詔命,不必再議論朝政。」

  竇憲等人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得色。

  不刊印,不廣傳,不議政——這雖未將許慎下獄,卻已是徹底斷絕了此書的流傳之路,更堵死了許慎的仕途!

  「而冠軍侯雲易,」天子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其在雲夢澤畔,乃是奉朕之命,整理西行所得,開辦草堂,教化士子,此乃有功於社稷之舉,何來『私開學宮,招攬亂黨』之說?」

  說完,他便緩緩起身,看也不看底下竇憲僵硬的臉色,淡淡說道:

  「退朝。」

  ……

  永元六年,冬。

  雲夢澤畔,雲氏祖宅。

  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那一份份從各地傳回的、密報上的寒意。

  「家主!」雲氏的一名管事,將一卷剛剛到達的密信呈上,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這是洛陽傳回的邸報抄件。太學的那群經生博士,聯名上書,請陛下禁毀《西行遊記》,更……更污衊您與許蘭台是『以夷變夏』的國賊。」

  雲易接過,平靜地掃了一眼,隨手將其丟入了火盆之中。

  管事看著那燃燒的紙卷,急道:「家主!如今不止是洛陽,就連我們荊楚之地的官學,也開始有儒生聚眾攻訐,言辭污穢,不堪入耳!他們說……說您是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

  「由他們說去。」雲易打斷了他,目光依舊停留在火盆那跳動的火焰上。

  「可……可各地官府已開始查抄書冊,我等的書肆,已有數家被封!洛陽的印書局,更是被人給……給砸了!」管事的聲音愈發焦急。

  雲易終於緩緩地轉過頭,看著這位忠心耿耿、卻也憂心忡忡的管事,輕聲說道:

  「牆,已經塌了。再想把它重新砌起來,不過是痴人說夢。」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一片蕭瑟的冬景。

  「傳我的令。」

  「……家主?」

  「雲夢印書局,全力開動。告訴蔡倫,紙,有多少,便造多少;書,有多少,便印多少。」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另外,再刊印一樣新東西。」

  管事一愣:「新東西?」

  雲易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官府能封書肆,難道還能封住天下人的眼耳口鼻不成?」

  ……

  一個月後。

  一種全新的、前所未見的書報,通過雲氏與吳國的龐大商路。

  悄然地出現在了大漢帝國每一個重要的郡、縣、城、邑的酒樓、茶館、驛站,與人流最密集的市集之中。

  其名很簡單,卻又充滿了詩意——《雲夢報》。


  它用最廉價的「蔡侯紙」雙面印刷,售價更是低到只需一枚五銖錢。

  洛陽,一座酒樓之內。

  「店家,再上一壺熱酒!另外,這一旬的《雲夢報》,可到了?」一個行商打扮的男人,高聲喊道。

  「來啦!」店小二麻利地送上酒水,並遞上一張墨香猶存的報紙,「客官,您瞧好,今兒個剛到的!」

  行商迫不及待地展開報紙,目光迅速地落在了頭版的位置。

  「哦喲!朝廷又有新動向了!陛下下詔,欲整飭邊軍武備……」他一邊讀,一邊嘖嘖稱奇。

  而在酒樓的另一角,幾個年輕的太學生,則正為第三版上連載的奇聞,爭論得面紅耳赤。

  「我說那《大夏異聞錄》,定是化用了我朝『穆天子傳』之典故!其國之神明,亦如我等一般,有七情六慾,亦會下凡爭鬥,當真有趣!」

  「非也非也!依我之見,那少年段譽的奇遇,才更引人入勝!誤食朱蛤,百毒不侵,此等想像,實乃前所未有!」

  然而,這份報紙真正的殺招,卻隱藏在那看似最不起眼的最後一版。

  ——百家。

  一個署名為「雲夢澤畔一書生」的作者,正對著那些儒生的攻訐,進行著最直接的反擊!

  「……儒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然,大秦之強,在於其民皆有思辨之能,故能人盡其才,國力鼎盛。何也?民智開,則國強。以愚黔首之術治國,國必弱。」

  「……儒又曰:『率獸食人,男女混浴,乃蠻夷之風』。然,天地之大,風俗各異。夏蟲不可語冰,井蛙不可語海。以己之見,度他人之俗,非君子之所為也,乃村夫之狹隘。」

  而當期的最後一篇文章,其標題,更是如同一柄重錘,狠狠地敲在了每一個讀報者的心上!

  ——《耕者無田,戍者無家,何也?》

  「……敢問天下人!」

  「何人,終歲勞苦,以汗沃土,方有秋之萬斛金黃?」

  「——農人也!」

  「何人,戍守邊陲,捨生忘死,方有國之四境安寧?」

  「——兵士也!」

  「然則,為何那終歲勞苦之農人,卻要將辛苦所得之七八,獻予那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世家大族』?!」

  「然則,為何那捨生忘死之兵士,其身後之妻兒老小,卻常因豪強兼併而流離失所,凍餓而死?!」

  「難道,只因其姓『袁』?姓『楊』?!」

  「難道,只因其祖上,出過幾個三公九卿?!」

  「——此,不公!」

  「——此,非聖人之大道!」

  「——此,更非我等所嚮往之『天下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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