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洛陽紙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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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夢印書局那巨大的工坊之內,日夜燈火通明。

  那充滿了工業氣息的印刷機,正在發出它那不知疲倦、卻又充滿了力量感的轟鳴。

  在印完了那數萬冊供給雲夢學宮內部使用的全新教材之後,雲易卻突然下令,暫停了所有的印刷任務。

  他將印書局所有的工匠都召集了起來,向他們下達了一個全新的、也是更重要的任務。

  ——那便是,以最快的速度,用最好的紙張與最精美的排版,去印刷一部全新的、註定了將會引起軒然大波的「奇書」。

  半個月後,一封加急的信件與一冊印刷精美的書籍樣稿,被通過雲氏的秘密渠道,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了京師洛陽,送到了那位如今早已是名滿天下、位列蘭台令史的大學者許慎的手中。

  洛陽,蘭台寺。

  夜深,燭火搖曳。

  許慎獨自一人坐在堆積如山的書案前,面前攤著一卷剛剛送抵的、散發著奇異墨香的書稿。

  書稿的紙張潔白堅韌,遠勝宮中所用之上品。

  其字跡清晰,排布齊整,不似人手抄錄,倒像是用印章一個個拓上去的,精美得不似凡物。

  書稿旁,是一封雲易的親筆信。信上只有寥寥數語:

  「叔重,薪火之器已備,可燎原否?」

  許慎的手指,輕輕撫過書稿封面上那四個古樸的篆字——《西行遊記》。

  署名,則是:會稽,許慎,叔重,著。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這三年來,他在洛陽的所見所聞。

  竇氏的飛揚跋扈,世家的貪得無厭,朝堂之上日復一日的黨同伐異,還有那一份份從地方呈上來的、關於流民與饑荒的冰冷奏報。

  他又想起了那個在雲夢澤畔,與他立下「在朝在野,裡應外合」約定的摯友。

  許久,他睜開眼,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他提起筆,在信的背面,鄭重地寫下了兩個字:

  「付印。」

  ……

  一個月後。

  洛陽,南市。

  一家平日裡門可羅雀的小書肆,今日卻被圍得水泄不通。

  「店家!店家!那《西行遊記》可還有貨?」一個年輕士子擠得滿頭大汗,焦急地問道。

  店家是個精明的中年人,此刻卻苦著臉,連連拱手:「諸位郎君,莫要再擠了!今日剛到的五百冊,一早就賣完了!沒了!真的沒了!下一批貨,雲氏商會說要等到三日後!」

  「我出雙倍價錢!」人群中有人高喊。

  「我出三倍!」

  「此書當真如此神奇?」一個剛從外地來的商賈,看著這瘋狂的景象,咂舌不已。

  「何止神奇!」旁邊一個剛搶到書的士子,寶貝似的將書護在懷裡,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於狂熱的潮紅,「此書所記,乃是另一個乾坤!」

  「兄台可知,許蘭台此行,自玉門關而出,西域三十六國之風土人情,盡錄其中!」

  「更有那大月氏,如今稱『貴霜』,其國之富庶,遍地金佛,國人竟不事生產,專以商賈之道,聚斂四方之財!」

  「我卻對那安息國更感興趣!」

  另一人壓低了聲音說道,「書中言,其國之騎兵,人馬俱甲,衝鋒陷陣,竟連那大秦國的軍團都要避其鋒芒!真不知比之我大漢的虎賁、羽林,孰強孰弱!」

  「嗨!安息騎兵再強,終究不過是蠻夷之勇!」

  最先說話的士子一臉嚮往地說道,「書中之精髓,還在那最終抵達的大秦國!

  「兄台可知,在那西陲萬里之外,竟有一大國,名曰『大秦』,其國都羅馬之壯麗,竟能引水入城,遍布浴場;其國天子,以一『元老院』輔政,國中大事,天子不可獨斷,須付數百元老廷議而決!」

  「其律法,更是刻於銅牌之上,昭示萬民!無論貴人庶民,一體遵行!此等治國之道,簡直是聞所未聞!」

  「更有甚者,」另一人說道,「其國有一哲人,本為奴隸,竟也能著書立說,受人敬仰!」

  「不可思議……不可思議啊!」

  酒樓之上,茶館之中,府邸之內……到處都是在激烈地討論著書中內容的聲音。


  短短一月之內,這部由雲夢印書局所印、定價極其低廉的《西行遊記》,竟然在京師洛陽,造成了那「洛陽紙貴」之奇觀!

  然而,有多少人為之痴狂,便有多少人對之切齒。

  太學,明倫堂。

  堂內,薰香裊裊。當朝經學大儒,博士祭酒孔安,正手捧一卷《春秋》,為堂下數百名太學生講解著「尊王攘夷」的微言大意。

  他已年近古稀,鬚髮皆白,聲音洪亮,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金石之音。

  然而,他敏銳地察覺到,今日堂下的氣氛有些不對。

  前排那些非富即貴的世家子弟依舊正襟危坐,但眼神卻有些飄忽,不時地與身旁的同窗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

  後排那些家境貧寒的士子,更是有幾人湊在一起,交頭接耳,不時發出一陣壓抑的、興奮的低語。

  「咳!」孔安重重地咳嗽了一聲,目光如電,掃視全場。

  堂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老夫方才所講,何為君,何為臣,何為綱,何為常,爾等都聽進去了嗎?」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悅。

  「學生謹記博士教誨。」堂下稀稀拉拉地響起一片應和之聲。

  「是嗎?」孔安冷笑一聲,他緩緩走下講台,如同巡視領地的猛虎,踱步到後排,隨手從一個正慌忙藏掖的學子手中,抽出了一卷書。

  正是那本《西行遊記》。

  孔安看著封面上那幾個字,又看了看那學子漲紅的臉,眼神瞬間變得冰冷。

  「好,很好。」他拿著那本書,走回講台,聲音里再沒了之前的溫和,「老夫倒是要問問你們,這本所謂的『遊記』,究竟有何魔力,竟能讓爾等連聖人的經典都聽不進去了?」

  堂下,一片死寂,無人敢言。

  「說!」孔安猛地一拍講台,那厚實的木案竟被他拍得嗡嗡作響。

  在巨大的壓力之下,一個膽大的年輕士子站了起來。

  他對著孔安一揖到底,隨即慷慨陳詞,

  「……學生以為,此書所載,雖為蠻夷之邦,然其『公天下』之政體,『律法至上』之精神,『不問出身』之風氣,皆暗合我聖人大道!於我大漢,或有……有借鑑之益!」

  他話音剛落,還未等孔安反應,另一個角落裡,一位衣著華貴的王氏子弟也站了起來,用一種近乎挑釁的語氣補充道:「孔博士,學生亦以為然!書中之大秦,其國之強盛,不在一人之聖明,而在萬民之智慧。此等氣象,豈不比我等終日在此空談『君臣父子』,要來得更……更實在嗎?」

  「放肆!」

  孔安聽完,氣得渾身發抖,他指著那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學生,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一派胡言!簡直是一派胡言!」

  他猛地將手中的《西行遊記》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腳踩了上去,仿佛那不是一本書,而是什麼不共戴天的仇敵。

  「蠻夷之邦,不知人倫,行禽獸之道,竟被爾等奉為圭臬?!」

  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而變得嘶啞,「無君無父,便是公天下?律法如刀,便是真公正?奴隸為師,便是無貴賤?這是聖人之道嗎?!這是亂國之道!是那亂漢之賊王莽當年所行的亂國之道啊!」

  「王莽」二字一出,整個明倫堂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的學生都嚇得面無人色。

  他們怎麼也沒想到,博士竟會將此事與那位已被釘在歷史恥辱柱上的國賊聯繫在一起!

  「好!好!好!」孔安怒極反笑,他看著堂下那些或驚恐、或不服的年輕臉龐,眼中是無盡的失望與痛心。

  「此事,老夫絕不能坐視不管!」他指著地上的那本書,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如同寒冬的冰,「那著書的許慎,身為漢臣,食漢祿,不思為陛下宣揚君父之教化,反去吹捧那蠻夷的歪理邪說!其心可誅!」

  他猛地一甩袖袍,對著堂外高聲喝道:

  「來人!備車!」

  「老夫要親自入宮,上書彈劾!」

  「請陛下下旨,禁此妖書!毀其印版!將那妖言惑眾的許慎,與那印書惑亂天下的雲易,一併下獄問罪!」

  「——絕不能讓此等亂臣賊子之言,再蠱惑天下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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