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格物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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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場振聾發聵的開學典禮過後,雲夢學宮這座巨大的、嶄新的治學之所,便開始高速而有序地運轉了起來。

  近千名來自於五湖四海的寒門士子,如同一塊塊最乾涸的海綿,在這個充滿了知識與真理的浩瀚海洋之中,瘋狂地吸收著他們從未接觸過的全新養分。

  而最讓他們感到新奇與震撼的,便是學宮的院系之分。

  這一日,學宮中央廣場的一面巨大的青銅告示牌前,擠滿了前來查看分院名錄的學子。

  那青銅牌之上,用清晰的隸書,鐫刻著雲夢學宮那顛覆了「獨尊儒術」傳統的、數個的院系之名:

  格物院,民本院,人文院,醫學院,律法院等等。

  「兄台,你擇了何院?」一個學子激動地向身旁的同窗問道。

  「我自是擇了人文院!」那同窗一臉嚮往,「摯惲大師親自講授《春秋》,此等盛事,豈能錯過!」

  「我卻擇了民本院,」另一人說道,「聽聞其中所授,皆是冠軍侯自大秦國帶回的治國安邦之術,若能學得一二,將來或可為一方父母官,造福百姓。」

  「哈哈,我卻與你等不同!」一個身材魁梧的學子朗聲笑道,「我選了格物院!聽聞那裡的公輸班大師,能造出自行走數百里的木牛流馬!此等神乎其技的學問,才是我輩該求的真本事!」

  就在眾學子議論紛紛之時,山長雲易,正與格物院的兩位實際主事——公輸班與蔡倫,一同走在前往格物院工坊的路上。

  「二位先生,」雲易開口問道,「工坊的營造,可還順利?」

  「錢糧充足,人手得力,又有家主您提供的羅馬圖紙參照,從未如此順遂過。」公輸班撫著長須,臉上是難得的笑意,但隨即又皺起了眉,「只是……那『水車』之營造,依舊有幾個最關鍵的難處,尚未能攻克。」

  「哦?」雲易來了興趣,「是何難處?」

  「其一,在軸承。」公輸班沉聲道,「水車巨大,其軸心轉動之處,摩擦甚巨,尋常木石極易損毀,若用青銅,則耗費太大,且依舊不耐磨損。此為其一。」

  「其二,在傳動。」他繼續說道,「水力巨大而不可控,如何將其平穩、均勻地傳遞至每一個紡錘之上,使其不斷線、不纏繞,其中齒輪之配比、大小之轉換,差之毫厘,便謬以千里。」

  蔡倫亦在一旁補充道:「山長,我那造紙工坊的水碓,亦有此困。水力過猛,則紙漿粗劣;水力過緩,則功效不彰。若能解此二困,我敢擔保,紙張之產量與質地,皆可再增十倍!」

  雲易聽著,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便是東方「經驗式」技藝的瓶頸。

  工匠們有巧奪天工的雙手,卻缺少一套能將經驗上升為理論的、科學的思維方法。

  而這,正是他創辦格物院的根本目的。

  他沉吟片刻,對身旁的隨從吩咐道:「去,將格物院所有新進學子的名錄與考卷取來。」

  很快,一卷竹簡便送到了雲易手中。

  他直接略過前面所有人的名字,翻到了最後,目光落在了那個他早已注意了許久的名字之上。

  雲易的臉上,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二位先生,」他說道,「或許,能解你我之困的人,已經來了。」

  永元五年,秋。

  雲夢學宮,格物院工坊。

  此處是整個學宮的禁地,四周皆有雲氏精銳部曲日夜巡守,任何未經許可之人,不得靠近一步。

  工坊之內,爐火熊熊,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

  一個高大的身影,正赤著上身,渾身汗水,對著一堆散亂的青銅齒輪與半成品的機械零件,愁眉不展。

  他便是公輸班,這位是格物大師,卻被眼前這架只建成了一半的「雲夢水車」雛形,困住了整整兩個月。

  雲易走進工坊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

  工坊的困境,雲易已瞭然於胸。

  於是他只是平靜地對身旁的隨從吩咐將格物院的一位學子請來。

  公輸班聞言,都有些詫異地抬起頭。

  「家主,」公輸班瓮聲瓮氣地問道,「此營造之事,關乎機巧,非是尋常學子所能參詳,喚他前來……」

  雲易笑了笑,打斷了他:「先生不必多慮,我自有用意。」


  片刻之後,一個身形清瘦的少年郎,跟著隨從,有些侷促地走了進來。

  他正是那日在開學典禮上眼中燃燒著火焰的南陽少年。

  「學生張衡,拜見山長,拜見公輸先生。」他恭敬地行禮。

  公輸班只是隨意地掃了他一眼,便又將注意力轉回了那堆令人頭疼的機械零件之上。

  雲易也不在意,他指著那半成品的巨大水車,開門見山地對張衡問道:「張衡,你入學兩月,日夜苦讀《幾何原本》與巴蜀之地的齒輪之術,想必頗有所得。今日,我便考你一考。」

  他看向公輸班:「公輸先生,便請你將水車之困,說與他聽聽。」

  公輸班雖心有疑慮,但還是沉聲將「軸承磨損」與「水力傳動不均」兩大難處,言簡意賅地說了一遍。

  張衡靜靜地聽著,那雙總是望向星空的眼睛,越來越亮。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快步走到那堆廢棄的零件前,蹲下身子,拿起一個齒輪,又拿起一個軸承,仔細地觀察、摩挲,仿佛那不是冰冷的器物,而是什麼稀世珍寶。

  許久,他才站起身,臉上帶著一絲不確定的、卻又無比興奮的神情。

  「山長,公輸先生,」他用一種帶著些許緊張,卻又無比肯定的語氣說道,「學生以為,或可一試!」

  他從懷中取出一支炭筆,也不顧地上滿是塵土,直接蹲下身,在空地上畫了起來。

  他畫的,並非是某種具體的器物,而是一連串充滿了奇異符號的算式,與一個個標準的圓形和三角形。

  「公輸先生方才所言之傳動之困,其根源在於未能求得其『比』。水力雖時大時小,然其終歸於一『圓』之轉動。若以大輪帶小輪,則其速必增;以小輪帶大輪,則其速必減。其增減之數,皆有定法,可依其齒數、周長,先行算定。如此,則無論水力如何變化,只需預設數組齒輪,層層轉換,其最終傳至紡錘之力,必可恆定如一。」

  公輸班聽著這番聞所未聞的言論,看著地上那鬼畫符一般的算式,他那雙原本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駭人的光芒!

  他猛地蹲下身,死死地盯著地上的那些推演,嘴裡喃喃自語:「恆定如一……竟可……先行算定?」

  「至於軸承之困,」張衡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繼續說道「學生以為,不必執著於其材質之堅。若能於軸心之內,置入數枚滾圓之鋼珠,使其變『滑動』為『滾動』,則其摩擦之力,可減十倍不止!如此,則尋常青銅,亦可用之百年!」

  「滾……滾動?!」公輸班驚呼出聲!

  他是一名格物大師,窮盡畢生心血,想的都是如何讓器物變得「更堅固」、「更耐磨」。

  卻從未想過,竟可以通過改變其受力的方式,從根本上解決這個問題!

  雲易看著眼前這被徹底震撼了的大師,又看了看那個雖然竭力壓抑、但臉上依舊充滿了巨大興奮與自信的少年,他笑了笑。

  他緩步上前,輕輕拍了拍張衡的肩膀。

  「張衡,從今日起,你便留在工坊,襄助公輸先生,將這水車,變為現實。」

  然後,他轉向早已驚得說不出話來的公輸班,緩緩說道:「公輸先生,我早就說過。」

  「能解你我之困的人,已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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