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雲夢之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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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元三年(公元92年),初春。

  雲夢澤,湖心島。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將這片廣袤的水澤籠罩在一片朦朧的、與世隔絕的寂靜之中。

  兩艘不起眼的烏篷船,一前一後,悄無聲息地破開薄霧,如幽靈般滑入一片蘆葦盪深處,泊在了一處隱秘水榭旁。

  水榭之內,早已燃起了上好的銀霜炭,沒有一絲煙火氣,只有融融的暖意,驅散了江上的寒氣。

  榭中,只設了三席,呈品字形擺開。

  雲易親自為兩位遠道而來的客人,斟滿了溫熱的米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古拙的陶樽之中微微蕩漾,映照著他那張平靜得有些可怕的臉。

  「二位遠來,一路辛苦。」他的聲音很輕,仿佛怕驚擾了這湖上的晨霧。

  坐於他對面的,是江東之主孫寧。

  他比十幾年前更多了幾分威嚴,一身繡著猛虎暗紋的黑色錦袍,腰懸一柄鑲金嵌玉的古越長劍。

  他沒有碰那酒樽,只是用兩根手指,將一卷用絲線綑紮的密報輕輕推了回去。

  他的目光,如同正在審視獵物的鷹隼,銳利而又充滿了侵略性。

  另一側的,則是巴蜀之主雲斌。

  他年歲最長,兩鬢已染風霜,穿著一身樸素的蜀錦深衣,顯得更為內斂。

  他沒有看那些密報,他的手指,正緩緩摩挲著面前攤開的一張輿圖。

  那是一張極其詳盡的、關於中原各郡縣的輿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硃砂,圈出了一個個顯赫的家族姓氏與他們之間那錯綜複雜的聯姻關係。

  這三人,一個是天下頂級世家之一——雲氏的新任家主,一個是雄踞江東的吳王,一個是獨占天府之國的蜀王。

  他們的會面,本身便足以讓天下震動。

  「文華,你費盡周折,將我二人秘密請來這荒僻之地,便是為了讓我看這些東西?」

  孫寧終於開口,打破了沉默。

  他將那份關於河南尹田畝交易的密報推了回去,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汝南袁氏,當真是好大的家業。去歲,我江東商隊在洛陽重金置辦的一處貨棧,便是被他家一個旁支子弟,聯合了京兆尹,用了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給硬生生地奪了去。」

  一直沉默的雲斌,此時也緩緩開口,他的聲音沙啞而沉重。

  他指著輿圖上的一處,淡淡說道:「南陽郡,今年舉孝廉十人。其中,兩人姓楊,一人姓荀,三人妻家姓袁,兩人乃是竇氏門生。剩下的兩人,一個是南陽太守的內侄,另一個,是給太守送了三名美姬的富商之子。」

  水榭中的氣氛,一瞬間變得無比壓抑。

  那銀霜炭燒得再旺,也驅不散三人心頭的寒意。

  那是一張由那些盤踞在中原的世家門閥所共同織就的、旨在將天下財富與權柄都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的大網。

  「大將軍竇憲,不過是陛下羽翼豐滿之前,暫臥於榻上的一頭猛虎。虎會老,會死,不足為懼。」

  雲易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如同一柄重錘,敲在二人心上,「然則,這些盤根錯節,早已將天下田畝與官爵視為自家私產的世家門閥,才是真正附於大漢骨髓之上的劇毒。毒若不除,國將不國。」

  「文華今日邀我二人前來,莫非是想與他們真刀真槍地幹上一場?」孫寧問道,眼中精光一閃。

  「非也。」雲易搖了搖頭,「我等兵力皆不及中原,大義名分也在朝廷,硬碰無異於以卵擊石。且我等真正的敵人,非是某一人,某一姓,而是他們賴以存身的根基。」

  他伸出兩根手指。

  「其一,在『田』。他們圈占田畝,壟斷鹽鐵,使萬民為其附庸,世代不得翻身。」

  「其二,在『學』。他們獨占經義,把持舉薦,使天下士子皆為其門生,賢才盡入其彀中。」

  「田與學,一為錢糧,一為人望。此二者,乃國之命脈。命脈被人所奪,我等,如何能勝?」

  孫寧沉聲問道:「那依你之見?」

  雲易的目光掃過二人,緩緩說道:「田畝之爭,耗日持久,非一朝一夕之功。然,『學』之一事,卻可另闢蹊徑。」

  「二位殿下可知,我為何要陛下在這偏僻的雲夢澤畔,興建那『雲夢草堂』?」


  孫寧與雲斌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解。

  此事天下皆知,乃是皇帝為了嘉獎雲易功勞,又體恤其「病情」,特意下旨修建的藏書譯經之所。

  「『雲夢草堂』,明面上,是為我著書立說而建。但暗地裡,卻是我撬動天下棋局的支點!」

  他站起身,走到水榭窗邊,望著那煙波浩渺的雲夢澤,聲音陡然變得慷慨激昂!

  「我要做的,便是要在這『雲夢草堂』的基礎上,興建一座前所未有的學宮!一座以大漢天子,卻屬於天下寒門的——雲夢學宮!」

  「狐假虎威!」孫寧的眼中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彩,他一拍大腿,失聲讚嘆道,「好一招狐假虎威!文華,你竟是要借天子之名,行你我三家之事!妙!實在是妙!」

  雲斌那一直古井無波的臉上,也第一次露出了難以抑制的激動。

  他當然明白,打著皇帝的旗號,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他們的所有投入,都將是「奉旨行事」,名正言順!

  竇憲即便權勢滔天,也不公然阻撓一個由皇帝親自賜名的「皇家工程」!

  「不錯。」雲易轉過身,看著二人,「我要建的,不是一所私學,而是一所新『太學』!」

  「不傳經,不解義。」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斬釘截鐵的力量,「只教經世致用之學。」

  「學宮將設格物院。」他看向雲斌,「蜀王精於百工,可知器械之巧,能讓一人之力,勝於百人。」

  「設醫學院。」他看向孫寧,「吳王行商四海,當知船隊遠航,最懼者非風浪,而是船上之疫病。」

  「設法學院。」他的目光最終落回自己身上,「商有商法,國有國法。合法理,則萬事興;不合法理,則必生亂。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一張寫在紙上的契約,遠比一句來自貴人的承諾,更值得信賴!」

  「設民本院。」他的聲音變得沉重,「教導為政者,何為『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教授為官者,如何度田畝,興水利,算賦稅,安百姓。讓治下之民,皆能倉廩實,衣食足!」

  「設軍略院。」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凌厲,充滿了金戈鐵馬之氣,「不談虛無縹緲之兵法,只論實實在在之戰陣、後勤、軍械、士氣。」

  「設人文院,算學院,輿地院……」

  「我要讓天下寒門,不必再去仰望那些世家門閥的鼻息,便可憑自己的真才實學,另尋一條青雲之路!」

  他看著二人,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熾熱,「二位殿下試想,數十年之後,當數以萬計,精通格物、醫道、法理、民生、軍略的學宮弟子,走出雲夢,進入行伍,進入州縣,進入那朝堂的每一個角落……屆時,那些所謂的世家門閥,還存否?」

  水榭之內,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孫寧與雲斌的臉上,是難以掩飾的巨大震撼!

  身為王者,他們自然能看得出,這個計劃背後所蘊含的,那何等恐怖的長遠圖謀!

  這,早已不是簡單的開辦一所學堂。

  這,是在與整個門閥世家的統治階級,爭奪那最核心的人才定義與思想解釋!

  這,是在為一個全新的時代,培養那最根本的統治根基!

  許久,孫寧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他端起酒樽,一飲而盡,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好一個『釜底抽薪』!好一個『狐假虎威』!文華,你這個謀劃,我孫寧佩服!說吧,要我江東出什麼?」

  雲易看向了孫寧,神情平靜:「吳王殿下,江東之富,甲於天下,海貿之利,日進斗金。學宮之營造運轉,耗費甚巨。我需吳國每年海關稅賦之一成,以為學宮常年用度。」

  「一成?」孫寧伸出三根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好大的胃口。可以。但,我有三個條件。其一,十年之內,學宮弟子,我江東要優先取用。其二,學宮之中,需設『航海』一科,由我江東之人主事。其三,你需助我,與羅馬開闢一條更穩固、更安全的商路,並於埃及,為我江東設立一處永久之商站。如何?」

  「一言為定!」

  雲易又看向雲斌:「蜀王殿下,巴蜀格物院乃我大漢百工之源,其匠人之巧,冠絕天下。我需蜀中最頂尖的工匠與格物之士百人,前來雲夢,以為學宮之師。」

  雲斌沉吟片刻,緩緩點頭:「我巴蜀與安陸同氣連枝,自無不可。」

  「雖是如此,也不可讓蜀中無利,我自羅馬帶回的營造圖紙,與那『幾何』、『邏輯』之學,盡與蜀中共享。」雲易說道,「另,學宮之中,專設『考工』一所,其所有研究之成果,皆與蜀中共享。」

  「……好!」雲斌一錘定音。

  是日,雲夢澤,湖心島之上。

  代表著大漢帝國三股最強大新興力量的三位領袖,共飲而盟。

  史稱。

  ——雲夢之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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