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歸國之辯
永平二十一年，冬。
這一夜，國賓館的議事大廳之內燈火通明，正使甘英召集了所有使團核心成員議事。
這位鐵血的漢軍主將率先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又充滿了一種難以掩飾的疲憊。
「諸位，我等離鄉已近七年。如今已至羅馬，面見其主，國書已達。可以說，陛下所交代的使命，已經完成。」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燈火輝煌、卻又在他看來充滿了奢靡與無度之氣的羅馬城夜景，沉聲說道：「我以為，我等是時候該準備東歸了。」
他此言一出，早已對這裡的一切都感到厭惡與不適的賈逵與衛綰立刻如蒙大赦，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甘將軍所言極是！所言極是啊！」賈逵第一個站起來附和道，聲音甚至都帶上了一絲哭腔，「此地乃蠻夷之所！其民不知禮義廉恥！其俗更是荒淫無度！」
他指著窗外那巨大的圓形競技場的方向，痛心疾首地說道：「諸位可知？老夫親眼所見！竟有數萬羅馬人聚集於鬥獸場，觀看人獸相殘之景，並引以為樂！此等行徑，與禽獸何異？」
「還有那所謂的『公共浴場』！」衛綰也補充道，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厭惡，「竟男女混雜，共浴一池！其場面之淫亂，簡直不堪入目！成何體統！成何體統啊！」
「此等毫無人倫綱常之地！」賈逵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看著甘英，「我等多留一日，都是對我華夏禮樂的一種玷污啊！老夫懇請將軍，即刻啟程！返回東土！遠離這罪惡之城！」
然而，他的話音還未落下，那些吳國的商賈們便立刻跳了起來！
「賈公此言差矣！」張姓老商賈第一個反對道，「羅馬雖有蠻俗，然其商機之巨大，亦是我等前所未見！我等好不容易才打通了這條商路！正準備大展拳腳，豈能就此半途而廢？！」
「沒錯！」另一名蜀地格物之士也站了起來，「我等在這羅馬的工坊與圖書館之中才剛剛學到一點皮毛！其營造之術、格物之學，若能帶回我大漢，必將利國利民，功在千秋！」
雙方各執一詞，爭吵瞬間變得激烈了起來！整個議事大廳變得如同那喧囂的羅馬元老院一般混亂不堪。
「都住口！」
甘英猛地一拍桌案，發出一聲巨大的怒吼！
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的人都將目光投向了他，也投向了那個從始至終都一言不發、靜靜地坐在角落裡看著他們的少年——雲易。
甘英看著雲易，用一種複雜而又充滿了詢問的語氣問道：「文華，你以為如何？」
他知道，如今這支早已人心渙散的隊伍，唯一能讓所有的人都暫時信服的，只有這個年僅二十多歲、卻仿佛洞悉了一切的青年。
雲易緩緩地站了起來，走到了那早已被蜀地格物之士繪製得無比詳盡的從大漢到羅馬之間的世界地圖之前。
他看著那地圖之上，那同樣龐大的、如同兩頭史前巨獸一般分別盤踞在世界東西兩端的大漢與羅馬，臉上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諸位。」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中，「我知道，在座的各位這半年來心中都充滿了巨大的困惑與衝擊。」
他先是看向甘英：「甘將軍看到了羅馬軍團的強大。」
又看向賈逵：「賈公與衛兄看到了羅馬的『無禮』與『敗德』。」
再看向商賈官僚：「而張公與各位大人，則看到了那巨大的財富與先進的營造之術。」
「你們說的，都沒錯。但，我想請問各位一句，」他轉過身，看著他們，一字一句地問道，「我們，真的看懂羅馬了嗎？」
他這番話，讓整個大廳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我們就像一群第一次見到大象的盲人！」雲易的聲音變得無比激昂，「有的摸到了腿，以為象如柱；有的摸到了鼻子，以為象如鉤；有的摸到了尾巴，以為象如繩。我們都以為自己看到了『大象』的全貌，可實際上，我們所看到的都不過是它最表面的、一點點皮毛！」
「我們看到了它宏偉的建築，卻不曾去深入地研究那支撐起這一切的《幾何原本》，以及它背後那一整套嚴謹的邏輯與算學之理。」
「我們看到了它森嚴的法律，卻不曾去系統地學習那支撐起這一切的『自然法』與『契約』之道的法理之說。」
「我們看到了它強大的軍團，卻不曾去思考那支撐起這支大軍的背後那一整套完善的後勤與國家財政之制。」
「我們看到了元老院的喧囂，卻不曾去探究那支撐著這種『共和』之制數百年而不倒的，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為政之道與公民之德！」
「若我們今日就此返航，將這些支離破碎的、充滿了個人偏見的見聞帶回洛陽呈給陛下，」他看著甘英，「那才是對陛下最大的不忠！才是對大漢最大的失職！」
他這番振聾發聵的話語，讓整個大廳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甘英，這位務實的軍人，被雲易的道理給深深地說服了。
他的臉上露出了羞愧的神色。
而那些吳國商賈與蜀地官僚，則紛紛站起來，表示願意繼續留在這裡深入地學習！
只有賈逵與衛綰，依舊固執地搖著頭。
「不！」賈逵用一種近乎絕望的聲音說道，「此地非夏聲也！這裡的一切都與聖人的教誨背道而馳！我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了！」
雲易看著他那早已徹底封閉的內心，知道再多說已是無益。
他只是對著甘英，說出了他的解決方案。
「甘將軍，我以為，為今之計，不如分兵兩路，各盡其職。」
他走到地圖前，指著羅馬與安條克之間的海路，以及安條克通往大漢的陸上絲路。
「將軍乃正使，當固我大漢歸途之根本。請將軍率賈公、衛兄及願歸之士卒先行東返，再探帕提亞（安息）虛實，並為大隊備好歸國所需之一應錢糧驛馬。此乃安軍之本，非將軍不能擔此重任。」
他這番話，既給了甘英無法推卸的重任，也給了賈逵等人一個體面離開的台階。
甘英看著雲易，眼中閃過一絲欽佩。
「那你呢？」
「而我等，」雲易的目光掃過許慎與那些蜀吳官僚，「則願留於此地，為大漢探明羅馬『強盛之理』。以三年為期。三年之後，我等必將帶著所學，於安條克與將軍會師，再一同歸漢復命！」
他看著甘英，深深一揖：「將軍，以為如何？」
……
甘英看著雲易，這個總能在最複雜的局面之中找到那最有效的解決方案的少年，許久，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緩緩地吐出了一個字。「……好。」
「就依你。」
這一夜，國賓館的議事大廳之內燈火通明，正使甘英召集了所有使團核心成員議事。
這位鐵血的漢軍主將率先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又充滿了一種難以掩飾的疲憊。
「諸位，我等離鄉已近七年。如今已至羅馬，面見其主，國書已達。可以說，陛下所交代的使命，已經完成。」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燈火輝煌、卻又在他看來充滿了奢靡與無度之氣的羅馬城夜景，沉聲說道：「我以為，我等是時候該準備東歸了。」
他此言一出，早已對這裡的一切都感到厭惡與不適的賈逵與衛綰立刻如蒙大赦，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甘將軍所言極是！所言極是啊！」賈逵第一個站起來附和道，聲音甚至都帶上了一絲哭腔，「此地乃蠻夷之所！其民不知禮義廉恥！其俗更是荒淫無度！」
他指著窗外那巨大的圓形競技場的方向，痛心疾首地說道：「諸位可知？老夫親眼所見！竟有數萬羅馬人聚集於鬥獸場，觀看人獸相殘之景，並引以為樂！此等行徑，與禽獸何異？」
「還有那所謂的『公共浴場』！」衛綰也補充道，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厭惡，「竟男女混雜，共浴一池！其場面之淫亂，簡直不堪入目！成何體統！成何體統啊！」
「此等毫無人倫綱常之地！」賈逵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看著甘英，「我等多留一日，都是對我華夏禮樂的一種玷污啊！老夫懇請將軍，即刻啟程！返回東土！遠離這罪惡之城！」
然而，他的話音還未落下，那些吳國的商賈們便立刻跳了起來！
「賈公此言差矣！」張姓老商賈第一個反對道，「羅馬雖有蠻俗，然其商機之巨大，亦是我等前所未見！我等好不容易才打通了這條商路！正準備大展拳腳，豈能就此半途而廢？！」
「沒錯！」另一名蜀地格物之士也站了起來，「我等在這羅馬的工坊與圖書館之中才剛剛學到一點皮毛！其營造之術、格物之學，若能帶回我大漢，必將利國利民，功在千秋！」
雙方各執一詞，爭吵瞬間變得激烈了起來！整個議事大廳變得如同那喧囂的羅馬元老院一般混亂不堪。
「都住口！」
甘英猛地一拍桌案，發出一聲巨大的怒吼！
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的人都將目光投向了他，也投向了那個從始至終都一言不發、靜靜地坐在角落裡看著他們的少年——雲易。
甘英看著雲易，用一種複雜而又充滿了詢問的語氣問道：「文華，你以為如何？」
他知道，如今這支早已人心渙散的隊伍，唯一能讓所有的人都暫時信服的，只有這個年僅二十多歲、卻仿佛洞悉了一切的青年。
雲易緩緩地站了起來，走到了那早已被蜀地格物之士繪製得無比詳盡的從大漢到羅馬之間的世界地圖之前。
他看著那地圖之上，那同樣龐大的、如同兩頭史前巨獸一般分別盤踞在世界東西兩端的大漢與羅馬，臉上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諸位。」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中，「我知道，在座的各位這半年來心中都充滿了巨大的困惑與衝擊。」
他先是看向甘英：「甘將軍看到了羅馬軍團的強大。」
又看向賈逵：「賈公與衛兄看到了羅馬的『無禮』與『敗德』。」
再看向商賈官僚：「而張公與各位大人，則看到了那巨大的財富與先進的營造之術。」
「你們說的，都沒錯。但，我想請問各位一句，」他轉過身，看著他們，一字一句地問道，「我們，真的看懂羅馬了嗎？」
他這番話，讓整個大廳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我們就像一群第一次見到大象的盲人！」雲易的聲音變得無比激昂，「有的摸到了腿，以為象如柱；有的摸到了鼻子，以為象如鉤；有的摸到了尾巴，以為象如繩。我們都以為自己看到了『大象』的全貌，可實際上，我們所看到的都不過是它最表面的、一點點皮毛！」
「我們看到了它宏偉的建築，卻不曾去深入地研究那支撐起這一切的《幾何原本》，以及它背後那一整套嚴謹的邏輯與算學之理。」
「我們看到了它森嚴的法律，卻不曾去系統地學習那支撐起這一切的『自然法』與『契約』之道的法理之說。」
「我們看到了它強大的軍團，卻不曾去思考那支撐起這支大軍的背後那一整套完善的後勤與國家財政之制。」
「我們看到了元老院的喧囂，卻不曾去探究那支撐著這種『共和』之制數百年而不倒的，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為政之道與公民之德！」
「若我們今日就此返航，將這些支離破碎的、充滿了個人偏見的見聞帶回洛陽呈給陛下，」他看著甘英，「那才是對陛下最大的不忠！才是對大漢最大的失職！」
他這番振聾發聵的話語，讓整個大廳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甘英，這位務實的軍人，被雲易的道理給深深地說服了。
他的臉上露出了羞愧的神色。
而那些吳國商賈與蜀地官僚，則紛紛站起來，表示願意繼續留在這裡深入地學習！
只有賈逵與衛綰，依舊固執地搖著頭。
「不！」賈逵用一種近乎絕望的聲音說道，「此地非夏聲也！這裡的一切都與聖人的教誨背道而馳！我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了！」
雲易看著他那早已徹底封閉的內心，知道再多說已是無益。
他只是對著甘英，說出了他的解決方案。
「甘將軍，我以為，為今之計，不如分兵兩路，各盡其職。」
他走到地圖前，指著羅馬與安條克之間的海路，以及安條克通往大漢的陸上絲路。
「將軍乃正使，當固我大漢歸途之根本。請將軍率賈公、衛兄及願歸之士卒先行東返，再探帕提亞（安息）虛實，並為大隊備好歸國所需之一應錢糧驛馬。此乃安軍之本，非將軍不能擔此重任。」
他這番話，既給了甘英無法推卸的重任，也給了賈逵等人一個體面離開的台階。
甘英看著雲易，眼中閃過一絲欽佩。
「那你呢？」
「而我等，」雲易的目光掃過許慎與那些蜀吳官僚，「則願留於此地，為大漢探明羅馬『強盛之理』。以三年為期。三年之後，我等必將帶著所學，於安條克與將軍會師，再一同歸漢復命！」
他看著甘英，深深一揖：「將軍，以為如何？」
……
甘英看著雲易，這個總能在最複雜的局面之中找到那最有效的解決方案的少年，許久，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緩緩地吐出了一個字。「……好。」
「就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