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佛前思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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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犍陀羅,這座文明的熔爐,如同一面鋒利的鏡子,照出了漢家使團內心深處的分裂。

  某日,雲易在驛館中找到了正使甘英。

  「甘將軍,」

  雲易開門見山,「我等此行,奉天子之命,一為宣我大漢國威,二為探其山川虛實。」

  「如今既至此地,若只觀其市井之繁華,未免淺嘗輒輒止。」

  「晚生聽聞,此地有一位佛學大師,名喚鳩摩羅炎,乃貴霜國師,精通梵、希臘、吐火羅等數國言語,為國人所敬奉。」

  「若能與之相見,或可一窺此國之人心何為。」

  甘英正擦拭著他那柄從不離身的環首刀,聞言,動作微微一頓,抬起那雙銳利的眼眸:「一個和尚?」

  「是,」雲易點頭,「一個能讓數十萬貴霜人甘心俯首的和尚。」

  甘英沉默片刻,將環首刀緩緩歸鞘,發出「噌」的一聲輕響。「好,那便去看看。」

  當雲易將拜訪的提議告知大儒賈逵時,這位老先生捻著鬍鬚,臉上露出一絲不屑與自矜:「也好。蠻夷之地,亦有向化之心,此乃聖人教化之功。我等身為天使,自當去往一觀,宣我儒道,以正其視聽。」

  他的弟子衛綰在一旁連聲附和,而許慎則眼中放光,對能親見異域大智者,充滿了發自內心的期待。

  一行人輕車簡從,被迎入了那座宏偉的希臘式大佛寺之內,一間莊嚴而肅穆的講經堂。

  堂內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牆壁上一幅幅色彩艷麗卻充滿哲理的佛本生故事壁畫。

  鳩摩羅炎,那位傳說中的佛學大師,沒有穿著眾人想像中奢華的法袍,只是一身再普通不過的粗布僧衣,盤坐於一張蒲團之上。

  他年歲已高,眼角的皺紋如同雪山上的溝壑,但那雙眼睛卻如同雪山之巔的湖泊,深邃而澄澈。

  鳩摩羅炎沒有與眾人探討高深的佛法。

  他如同一個最普通的說書人一般,指著其中一幅震撼人心的壁畫,為眾人講述了一個古老的故事。

  那是一幅畫著雄鷹追捕鴿子的壁畫。

  而在鷹與鴿之下,則畫著一位面容慈悲的王者,正用一把鋒利的小刀,從自己的大腿之上,一片一片地割下血肉,放在一架天平之上。天平的另一端,則站著那隻瑟瑟發抖的鴿子。

  「……此乃佛陀前世,為屍毗王之時,所行之『割肉餵鷹』的故事。」

  鳩摩羅炎的聲音平靜而慈悲,「鷹飢欲食鴿,鴿懼,求庇於王。王不忍傷一生靈,然鷹言:『王若救鴿,則吾必餓死。王豈非厚此薄彼?』王聞言默然,乃許以己身之肉,換鴿之性命……」

  故事講完了,整個講經堂之內一片寂靜。

  甘英這位見慣了沙場生死的悍將,聽著這充滿了犧牲精神的故事,那張黑臉上也忍不住露出了動容之色。

  而許慎,則早已被這種「無緣大慈,同體大悲」的極致利他精神給震撼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然而,就在此時,一個充滿了憤怒與不屑的聲音,如同最刺耳的噪音一般打破了這份莊嚴。

  「——一派胡言!」

  是賈逵!他猛地站了起來,手中的鳩杖因憤怒而微微顫抖!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他指著那幅慈悲的壁畫,如同在看一個最可怕的魔鬼,「此人,為救區區飛鳥,竟不惜自殘其身!此乃大不孝也!」

  「更何況!」他的聲音變得愈發激昂,「君王乃天下之主,其身系萬民之安危!豈能為一畜生而輕舍?!若國因此無主,天下因此大亂,則其所害之生靈何止千萬?!此乃不忠,不義,不仁,不智!」

  他的弟子衛綰更是在一旁高聲附和:「禽獸尚知反哺!此人之行,簡直是禽獸不如!」

  鳩摩羅炎看著這兩個狀若瘋狂的東方儒生,那雙澄澈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茫然之色。

  他無法理解,為何在他們眼中,最高尚的慈悲,竟會變成一種罪大惡極的行為?

  他雙手合十,只是輕聲反問:「然則,慈悲之心,亦分貴賤乎?」

  「放肆!」賈逵厲聲喝道,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天地萬物,自有尊卑!人與獸豈能同日而語?君與民又豈可一體而論?!此乃天理綱常!」

  他猛地轉向那個從始至終都沉默不語的許慎,厲聲命令道:「叔重!此乃惑心之邪說!還不上前,斥其謬論,以正視聽!」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許慎的身上。

  許慎的身體劇烈地一震。

  他緩緩地抬起頭,一半靈魂在為那種超越物種的無私慈悲而深深感動;另一半靈魂卻又被那根深蒂固的儒家「親親尊尊」的差等之愛給死死地禁錮著。

  他發現,這兩種看似都在引導人向善的偉大思想,其最根本的出發點卻是完全對立的!

  一個追求的是打破所有界限的「眾生平等」,而另一個所要維護的,恰恰是那不可逾越的「等級綱常」!

  「叔重!你還在等什麼!」賈逵的聲音如同驚雷。

  許慎看著老師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又看了看鳩摩羅炎那慈悲而困惑的眼,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尊充滿了人性光輝的佛陀雕像之上。

  他緩緩地站起身,卻沒有如老師所願那般上前辯駁。

  他只是對著賈逵,也對著鳩摩羅炎,深深地、深深地躬身一揖。

  「老師……大師,」他的聲音沙啞而又疲憊,「弟子……不明。《春秋》之義,弟子……或需重讀。」

  說完,他便失魂落魄地轉身,獨自一人向著講經堂外走去。

  「你……朽木不可雕也!」賈逵看著弟子那決絕的背影,氣得渾身發抖,他知道,或許自己已經失去了這個最得意的門生。

  他猛地一甩袖袍,帶著衛綰,拂袖而去。

  甘英看著這一幕,只是搖了搖頭,對身旁的副將低聲道:「讀書人的事,真他娘的麻煩。」

  雲易則走到了甘英身旁。

  「甘將軍,」他輕聲道,「您看到了此地的秩序,也看到了此地的信仰。您覺得,此行,最大的收穫是什麼?」

  甘英沉默了許久,才緩緩說道:「天下很大,能讓百姓低頭信服的,不止有刀劍和律法。」

  而遠處,許慎正獨自一人站在佛寺的廊下,看著那些在風中搖曳的經幡,久久無言。

  雲毅沒有去打擾他,他知道,有些路,必須自己走出來。

  他這支使團,在思想上,已經徹底分裂。

  但也正是在這種分裂之中,一種全新的、更多元、也更包容的種子,正在悄然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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