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蔥嶺之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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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龜茲的梵音與樂舞,如同一場溫柔的夢境,暫時撫平了這支西行隊伍那緊繃的神經。

  然而,夢境,終有醒來的一天。

  當使團離開繁華的龜茲,到達了疏勒國完成了最後的補給後。

  使團自疏勒國出發繼續向西,便是傳說中的蔥嶺。

  蔥嶺,如一頭匍匐在天地間的巨獸,用冰冷稀薄的空氣迎接著這支來自東方的隊伍。

  商隊的駝鈴聲在這片亘古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脆,卻也透著一股難言的虛弱。

  空氣變得稀薄而乾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入一把冰冷的砂礫,颳得胸口又悶又疼。

  「都護府的老卒,連這點山路都走不得了?」

  正使甘英勒住韁繩,回頭看向一個拄著長戟、臉色鐵青的漢軍士卒,眉頭緊鎖。

  那士卒嘴唇發紫,聞言只是羞愧地低下頭。

  一名隨軍的醫官滿臉愁容,快步上前:「將軍,非是弟兄們懈怠。此地山高,空氣與中原不同,恐是中了山裡的瘴氣。」

  「瘴氣?」甘英哼了一聲,目光掃過隊伍。

  發現不只是士卒,那些吳國的商賈和蜀中格物之士,也都一個個面色萎黃,精神不振。

  隊伍最後方,雲易與許慎並轡而行,兩人都已下馬牽行。

  之前連日於崎嶇山道上跋涉,衛綰因體力不支,險些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但賈逵看著那弟子蒼白的臉色,卻皺眉道:「不過區區山路,便如此不堪!想我輩儒生,當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之氣度!還不快快正心存思,以聖人之言驅除雜念!」

  許慎看著老師那副模樣,便悄悄催馬遠離賈逵,而向雲易靠近。

  許慎出身儒門,講求「存思」,此刻他正暗自調息,試圖以聖人經義中記載的吐納之法來抵禦這股無形的不適,但額角依舊突突直跳。

  他看著身旁雲易那平靜如常的側臉,心中不禁暗暗稱奇。

  雲易伸手捻起一點從山壁上飄落的塵土,對身旁的許慎輕聲道:「許兄,此非瘴氣,乃是人之常情。地勢過高,則人氣不暢,四肢乏力,頭痛欲裂。我輩自幼生長於平原,初至此地,皆會如此。」

  接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遞了過去。

  「許兄,含上一片。」

  許慎接過,只見裡面是幾片黑褐色的肉乾,散發著一股濃郁的香氣。

  他依言含了一片在口中,只覺得一股暖流混著津液緩緩咽下,胸口的憋悶之氣竟真的舒緩了些許。

  就在此時,隊伍最前方傳來一陣騷動。

  那名充作嚮導的老胡商,正指著西邊的天空,臉上血色盡褪,用一種近乎變了調的胡語驚恐地嘶吼著什麼。

  「怎麼回事?!」甘英策馬上前,厲聲喝問。

  翻譯官連滾帶爬地跑來,聲音都在發抖:「將軍!嚮導說……說天要變了!是……是暴風雪!他讓我們快找地方躲!」

  話音未落,一陣如同鬼哭般的尖嘯聲便從遠處的山谷中傳來!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那原本還湛藍如洗的天空竟瞬間被大片的鉛雲吞噬。

  狂風,夾雜著刀片般的雪沫,以毀天滅地之勢席捲而來!

  「全軍!尋山坳避風!快!」甘英身經百戰,此刻在這天威面前也第一次露出了駭然之色。

  他拔出環首刀,嘶吼著指揮早已亂作一團的隊伍,「輜重車隊靠內!刀盾手在外!快動起來!」

  狹窄的盤山棧道瞬間變成了人間地獄。

  一名年輕的漢軍士卒腳下一滑,連人帶馬瞬間被白色的風暴吞噬,消失在萬丈懸崖之下,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雲公子!」許慎死死抓住山壁的凸起,看著眼前那白茫茫的一片,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懼,「這……這便是天威嗎?」

  不知過了多久,風雪稍歇。

  甘英終於帶著隊伍,在一處無名的雪谷中,找到了一處可以暫時避風的山坳。

  清點下來,隊伍折損了三名士卒,五六個商賈和腳夫,還有近半的牲畜。

  但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未來得及出現,一種更深沉的絕望便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

  他們迷路了。


  來時的所有痕跡都已被厚厚的積雪掩埋,放眼望去,天地間只剩下令人發瘋的、單調的白。

  「我們……都要死在這裡了……」一個蜀國的格物之士抱著頭,蹲在雪地里,精神崩潰地喃喃自語。

  「咳……咳咳……」不遠處,十幾名體質較弱的士卒蜷縮在一起,臉上浮現出一種詭異的潮紅,口中不斷咳出粉紅色的泡沫。

  「是肺水腫。」雲易眉頭緊鎖。

  他知道,若不能儘快將他們轉移到低海拔地區,這些人必死無疑。

  許慎看著眼前這如同末日般的景象,心中那早已根深蒂固的信仰發生了劇烈的動搖。

  他看著那些痛苦掙扎的士兵,看著那些因為絕望而開始互相埋怨的同伴,又看了看自己的老師——大儒賈逵。

  賈逵此刻正蜷縮在一塊避風的岩石後,口中只是麻木地念叨著「天命在漢」,但他那副模樣,顯得這話如此蒼白無力。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那一片灰濛濛的天空,心中產生了一個巨大的疑問。

  「……天命在漢?」他喃喃地自言自語,「若天真的有眼,又豈會讓我等這些奉天命而行的使節,陷入此等絕境?」

  「雲公子!」

  就在這絕望的死寂之中,甘英那沙啞而又帶著最後一絲希望的聲音響了起來。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積雪,走到了隊伍後方。

  雲氏部曲已經用幾輛側翻的輜重車和油布搭起了一個簡陋的避風港。

  雲毅正站在避風港的入口處,神情冷靜地指揮著自己的家兵,將攜帶的毛氈分發給凍得最厲害的士卒。

  甘英看著這個年輕人,沉聲問道:「事已至此,你,可有法子?」

  所有倖存者的目光,無論是漢軍士卒,還是吳國商賈,都齊刷刷地投向了那個從始至終都異常平靜的年輕人。

  雲易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打開,將裡面一些黑褐色的、帶著濃郁香氣的肉乾遞給了一個離他最近的、凍得瑟瑟發抖的小兵。

  「吃了它,」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這是用氂牛肉混著高良姜和紅景天製成的肉乾。先吃了,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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