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天子之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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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頓,無比謹慎地措辭道:「接下來,便要看天命,以及陛下自身的元氣了。」

  他沒有說「成功」,也沒有說「失敗」。

  他將最終的結果,交給了這個時代的人最能理解的兩個詞:天命。

  霍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銳利如鷹,仿佛要剖開他的胸膛,看看裡面到底藏著怎樣的心。

  他沒有多問,只是對著身後的心腹校尉一點頭。

  那校尉立刻帶著兩名衛士,悄無聲息地進入暖閣查驗。

  片刻之後,校尉出來,在霍光耳邊低語了幾句,眼中同樣帶著掩飾不住的驚異。

  霍光聽完,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對雲毅道:「辛苦了。來人,帶雲先生去偏殿歇息。沒有老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視,亦不得讓他離開宮城半步。」

  這是保護,更是軟禁。

  雲毅心中瞭然,平靜地領命而去。

  奇蹟,似乎真的發生了。

  在「破腹取癰」後的第二天,皇帝的高燒開始緩緩退去。

  第三天,他竟從持續的昏迷中悠悠轉醒。

  雖然依舊虛弱不堪,腹部的創口也時時傳來劇痛,但他神智清明,已經能夠少量進食米湯。

  這個消息,如同一顆巨石投入死水的池塘,在整個皇宮中掀起了軒然大波。

  那些親眼目睹了那場「手術」的御醫們,更是將雲毅驚為天人。

  他們看向雲毅的眼神,已經徹底從鄙夷和敵視,轉變為一種夾雜著恐懼與崇拜的複雜情緒。

  在他們看來,這已經不是醫術,而是近乎於神明的手段。

  第五日,黃昏。

  被軟禁在偏殿數日的雲毅,終於等來了一道他意料之中的旨意。

  「陛下,召見你。」前來傳旨的,是皇帝身邊最信任的老宦官。

  走進那間熟悉的寢宮,濃郁的藥味依舊揮之不去。

  劉弗陵半靠在榻上,臉色蠟黃,嘴唇乾裂,但那雙曾經因為病痛而渾濁的眼睛,此刻卻異常的明亮、深邃。

  他屏退了左右,偌大的寢宮內,只剩下他和雲毅兩人。

  「他們都說,朕已經踏入了鬼門關。」劉弗陵看著雲毅,聲音沙啞,卻很平穩,「是你,把朕拽了回來。」

  「草民不敢居功。」雲毅躬身道,「是陛下龍體康健,意志過人,方能渡過此劫。」

  「呵呵……」劉弗陵輕輕笑了一聲,笑容中帶著一絲洞悉世事的疲憊,「你不必如此。這幾日,朕雖然躺著,但心裡卻比任何時候都明白。朕的身體,朕自己清楚。你……不過是替朕,多續了幾天命,對不對?」

  雲毅心中一凜,他沒想到這位年輕的天子,竟如此通透。

  他沉默片刻,選擇了誠實:「陛下聖明。草民……只是清除了病灶,但毒邪入體日久,已損及臟腑根本。逆天改命,非人力可為。」

  「好一個『非人力可為』。」劉弗陵讚許地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非常滿意。

  他喜歡這種誠實。

  他凝視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要年輕許多的少年,眼神中充滿了探究與好奇:「你那一手『破腹取癰』之術,當真是神乎其技。是何人所授?」

  「乃是家傳的……一些殘篇古籍,其中的險法。」雲毅按照早已準備好的說辭回答,「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可輕易動用。」

  劉弗陵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顯然,他並不會完全相信。

  他換了個話題:「朕聽皇姐說起過你,也聽聞過你在南城,與一個……故人之後,交往甚密。」

  來了!

  雲毅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這才是今天這場召見真正的核心。

  「陛下所指,是劉病已兄長?」雲毅沒有隱瞞,坦然道,「臣與病已兄,皆是落魄之人,同病相憐,故而時常往來。」

  「同病相憐……」劉弗陵咀嚼著這四個字,目光變得悠遠,「是啊,在這長安城裡,誰又不是在同病相憐呢?朕富有四海,卻連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他沉默了良久,寢宮內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雲毅,」他忽然開口,叫著雲毅的名字,「你是個聰明人,也是個有大才的人。朕……時日無多了。朕死之後,朝局必將動盪。大將軍……他為了大漢的安穩,會做出最有利於他的選擇。」


  他的話,說得隱晦,但云毅全聽懂了。

  劉弗陵在提醒他,霍光為了穩定,絕不會選擇劉病已這種根基淺薄、身份卻又極其敏感的人。

  甚至,為了杜絕後患,可能會對劉病已不利。

  「你是個醫者,」劉弗陵的目光再次落在雲毅的臉上,帶著一種託付般的鄭重,「醫者,當有仁心。但不應只醫人身,更要懂得醫世。有時候,退一步,不是怯懦,而是為了更好地活下去。你……明白嗎?」

  這既是提點,也是警告。

  雲告誡他,不要被捲入皇權更迭的風暴中,不要強行去扶持劉病已。

  否則,下場將會很慘。

  雲毅心中百感交集,他從這位將死的天子眼中,看到了一絲真誠的善意。

  他深深一拜,伏地不起:「臣,謝陛下金玉良言。臣必將銘記於心。」

  劉弗陵疲憊地揮了揮手,從枕邊拿起一枚小巧的、雕刻著龍紋的玉佩,遞了過去:「這個,你拿著。或許……將來能護你一命。」

  雲毅雙手接過,那玉佩尚帶著天子的體溫。

  他知道,這是劉弗陵留給他最後的護身符。

  又過了兩日,漢昭帝元平元年,四月癸未。

  一直平穩恢復的皇帝,病情突然急轉直下,陷入了深度昏迷。

  這一次,任憑雲毅用盡了所有的法子,也再沒能將他從死亡的陰影中拉回來。

  傍晚時分,迴光返照。

  劉弗陵短暫地醒來,在長公主和霍光的陪伴下,留下了最後的遺詔,安排了身後之事。

  夜半,鐘鳴。

  悠長而沉重的喪鐘之聲,從長樂宮開始,傳遍未央,傳遍整座長安城。

  燈火通明的寢宮內,所有人都跪伏於地,哭聲震天。

  雲毅站在人群的末尾,靜靜地看著那張龍床上已經毫無生氣的年輕面龐。

  他沒有哭。

  他只是覺得,他沒有能救活這位皇帝,有些遺憾。

  但他,終究還是用自己的方式,改變了歷史。

  他讓這位本該猝然離世的帝王,多獲得了幾天清醒的時間,讓他能夠從容地安排後事,讓他有機會對自己說出那番話,留下那塊玉佩。

  這,究竟是好是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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