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七香續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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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丘宮的空氣,在始皇帝駕崩之後,變得粘稠而又詭異。

  白日,一切如常。

  皇帝的膳食,由御膳房精心烹製,再由趙高親自,畢恭畢敬地送入寢宮,最後,又原封不動地端出。

  車駕、儀仗,每日都在宮外操演,仿佛隨時準備再次啟程。

  但到了夜晚,當最後一絲光亮被黑暗吞噬,一種無形的恐懼,便會從那座緊閉的寢宮中,瀰漫出來。

  雲宏逸知道,那不僅是死亡的氣息,更是陰謀的味道。

  他和他十一歲的兒子云承,成了這個巨大謊言中最特殊的囚徒。

  他們不能離開趙高的視線,每日都要在指定的時間,進入寢宮,為一具已經冰冷的屍體,「診脈」、「施針」,然後,再用一種特製的藥水,擦拭屍身,以延緩其腐敗的速度。

  雲承,在這短短几日之內,以一種超乎年齡的早熟,迅速地沉默了下來。

  他的眼睛,像一隻受驚的小鹿,卻又帶著一絲不屈的、屬於他父親的冷靜,默默地觀察著、記憶著這一切。

  第七天,返回咸陽的日程,再也無法拖延。

  一個最棘手的問題,擺在了趙高的面前——如何,在炎炎夏日,經過長達近兩個月的漫長旅途,將一具已經開始腐爛的屍體,完好無損地,運回咸陽?

  屍臭,是這個天大謊言,最致命的破綻。

  「傳令下去!」趙高發出了他掌控權力後的第一道「王令」,「立刻從附近郡縣,徵調鮑魚一千石!裝滿百輛溫車,與陛下龍輦,一同西行!」

  鮑魚,實則為醃製的鹹魚。其腥臭之味,霸道無比。

  趙高的法子,簡單而又粗暴——用一種更濃烈的臭味,來掩蓋另一種臭味。

  「宿主,經典橋段來了。」系統的聲音在雲宏逸腦中響起,「『一車鮑魚,以亂其臭』。簡單粗暴,但有效。不過,這會讓整個車隊,都像一個移動的、巨大的鹹魚攤子,陛下最後的一絲體面,怕是也要沒了。」

  當第一批散發著沖天腥臭的鮑魚,被運抵沙丘宮時,所有人都被熏得連連後退。

  雲宏逸看著那些堆積如山的鹹魚,又看了看遠處那輛即將承載始皇帝遺體的、華麗的龍輦,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他知道,他想活,他和他的兒子想活,就不能只做一個被動聽話的、隨時可以被丟棄的工具。他必須,讓自己變得更有用,更有價值。

  他主動,找到了趙高。

  此時的趙高,正捏著鼻子,指揮著士卒,將那些鮑魚裝車。

  「趙府令。」雲宏逸上前,躬身行禮。

  趙高回頭,看了他一眼,眉頭微皺:「雲醫丞,何事?」

  「下官,有一策,或可比這鮑魚,更能為陛下,保存龍體之尊嚴。」雲宏逸的聲音,謙卑,卻又清晰。

  「哦?」趙高來了興趣,他示意雲宏逸繼續說下去。

  「趙府令,以臭味遮蓋臭味,乃是下策。」雲宏逸緩緩道,「屍身腐敗,乃是陰邪穢氣所致。鮑魚之腥,亦屬穢物,兩者相混,只會讓龍輦周圍,穢氣沖天,於陛下大不敬。」

  「那依你之見?」

  「下官以為,當以『香』驅『臭』,以『燥』吸『濕』。」雲宏逸道,「下官有一方,名為『七香續命氈』。乃是以七種至陽至香之物,混以能吸附一切水汽穢物的木炭之粉,製成一張厚氈,覆蓋於陛下龍體之上。如此,外,則香氣四溢,隔絕異味;內,則能保持龍體乾燥,延緩腐敗。遠比鮑魚之法,來得體面、高明。」

  他將現代化學中的「吸附原理」和「氣味遮蓋」,包裝成了一套聽起來極為高深的、充滿道家色彩的「陰陽香燥」理論。

  趙高聽完,那雙細長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是個極重形式和排場的人。

  用鮑魚,實在是無奈之舉,他自己也覺得粗鄙不堪。

  而雲宏逸這個「七香續命氈」,聽起來,就高明了無數倍!既解決了問題,又顯得神秘而又尊貴,完全符合「天子」的身份!

  更重要的是,雲宏逸這種主動為他分憂、提供「技術支持」的態度,讓他非常滿意。

  這證明,雲宏逸是個聰明人。

  他沒有糾結於是非對錯,而是選擇,成為解決問題的人。這樣的人,才是一把好用的刀。


  「好!好一個『七香續命氈』!」趙高一拍大腿,臉上的陰冷,都散去了幾分,「雲醫丞,此事,便全權交由你去辦!需要什麼,只管開口!」

  「多謝趙府令信任。」

  雲宏逸立刻行動起來。他以趙高的名義,調動了隨行的所有醫工,並向輜重營,支取了大量的香料——丁香、檀香、麝香、冰片、安息香……這些,本就是宮中常備的薰香之物。

  他又命人,將大量的木炭,碾成最細膩的粉末。

  在他的臨時「工坊」里,雲承,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

  「爹,」雲承一邊幫著父親研磨香料,一邊小聲問道,「我們做的這些,真的能……讓陛下『續命』嗎?」

  「不,」雲宏逸搖了搖頭,聲音低沉,「我們做的,不是為了讓陛下續命。而是為了……讓我們自己的命,能續得久一點。」

  雲承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手上的動作,更加用心了。

  一日之後,一張厚實、沉重,散發著濃烈而又奇異香氣的黑色毛氈,被製作了出來。

  雲宏逸親自,帶著這張「七香續命氈」,和兒子云承,再次走進了那間冰冷的寢宮。

  他屏退左右,和兒子一起,將這張毛氈,小心翼翼地,覆蓋在了始皇帝的遺體之上。

  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那股已經開始無法抑制的屍臭,在被毛氈覆蓋之後,竟迅速地,被那股霸道的香料氣味,和木炭粉末的強大吸附力,徹底壓制了下去。

  整個宮殿,只剩下一種莊嚴而又神秘的異香。

  當趙高和李斯,再次走進寢宮時,臉上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趙高走到雲宏逸身邊,第一次,用一種近乎平等的欣賞目光看著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雲醫丞,你,果然是國士無雙。」他笑道,「咱家沒有看錯你。待回到咸陽,胡亥……新君即位,咱家定會為你,請一個更大的前程!」

  這句「更大的前程」,依舊是威脅,但其中的意味,已經從「隨時可以丟棄的工具」,變成了「值得長期持有的、有用的資產」。

  雲宏逸知道,他和他兒子的命,暫時,保住了。

  第二日,車隊,終於在一種詭異的平靜和莊嚴的異香中,踏上了返回咸陽的歸途。

  那一百車腥臭的鮑魚,被趙高下令,遠遠地跟在隊伍的最後面,成了這齣驚天謊言裡,一抹荒誕的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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