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最後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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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樂瑤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的始皇帝,就是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活火山。

  而隨行,就等於將自己,置身於火山口。

  當晚,書房內。

  秦樂瑤默默地,為丈夫收拾著行囊。

  「夫君,」她疊著一件件衣物,聲音有些哽咽,「真的……非去不可嗎?」

  「這是陛下的旨意。」雲宏逸握住妻子微涼的手,輕聲道,「樂瑤,我不在的日子,家中一切,都交給你了。記住,無論在外面聽到什麼,都不要輕信,關好府門,照顧好自己和孩子們。」

  他從一個暗格中,取出了一個沉甸甸的木匣,交到妻子手中。

  「這裡面,是這些年我們整理出的,最重要的『火種』。」他的聲音,變得異常鄭重,「還有巴蜀白家的信物,以及……我與公子扶蘇的私信。若……若我回不來,你就帶著孩子們,立刻去尋李虎將軍,他會動用一切關係,護送你們去巴蜀。記住,不要停留,不要回頭。」

  這番話,已是形同託付遺言。

  秦樂瑤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她撲進丈夫懷裡,泣不成聲。

  「你會回來的……你一定會回來的!」

  「嗯。」雲宏逸緊緊地抱著她,心中刺痛。

  這一次,他沒有十足的把握。

  「還有一件事。」他擦去妻子的眼淚,看著她的眼睛,「我想,帶承兒一起去。」

  「什麼?!」秦樂瑤失聲驚叫,「不行!絕對不行!他還是個孩子!」

  「樂瑤,你聽我說。」雲宏逸的聲音,不容置疑,「他已經十一歲了,不再是孩子。他是雲家的長子,必須要開始承擔他的責任了。我帶他去,不是讓他去涉險,而是要讓他,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一看這個帝國,看一看君王,看一看眾生。有些東西,書本上學不來。這,也是他傳承的一部分。」

  「這太危險了!」

  「待在咸陽,就安全嗎?」雲宏逸反問道。

  一句話,讓秦樂瑤啞口無言。她知道,丈夫說得對。

  在這座巨大的權力囚籠里,沒有人是絕對安全的。

  最終,她含著淚,點了點頭。

  第二天,當雲宏逸帶著長子云承,出現在太醫署的車隊前時,所有人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雲承穿著一身小小的童子服,背著一個裝著草藥和銀針的小藥箱,雖然臉上還帶著一絲稚氣和緊張,但腰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棵努力生長的小松樹。

  「這……宏逸,你這是?」張景看著雲承,滿眼都是不解和擔憂。

  「太醫令,這是犬子云承。」雲宏逸道,「讓他隨行,做個醫童,也算是……長長見識。」

  張景張了張嘴,最後,只是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拍了拍雲宏逸的肩膀。

  「萬事,小心。」

  始皇帝的巡遊車駕,在萬眾矚目之下,緩緩地,駛出了咸陽城。

  雲宏逸坐在馬車裡,身旁,是第一次出遠門,正好奇地看著窗外的兒子。

  他開始為兒子,講述此行將要經過的郡縣,講述那些地方的風土人情,講述那些曾在歷史上發生過的故事。

  他像一個最盡職的老師,想在最短的時間內,將自己所知的一切,都教給自己的兒子。

  因為他知道,這趟旅程,對他,對這個帝國而言,將會是……

  最後的旅程!

  始皇帝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夏。

  東巡的車隊,已經踏上了歸途。

  但那面象徵著帝國至高權力的九龍華蓋之下,卻再也沒有傳出過任何一道明確的旨意。

  始皇帝的病,已經重到無法掩飾了。

  他那曾經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目光,如今已是渾濁不堪;他那曾經能讓群臣戰慄的聲音,如今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含糊的囈語。

  他的身體,如同被丹毒蛀空的枯木,迅速地衰敗下去,散發著一股死亡的氣息。

  車隊抵達趙地舊境的沙丘宮時,始皇帝,已經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了。

  沙丘,對於趙人而言,是故國傷心地;對於始皇帝而言,更是一個不祥之地。趙武靈王曾餓死於此。


  而現在,這位一統六合的千古一帝,似乎也即將在這裡,走到他生命的盡頭。

  中車府令趙高,以「陛下需靜養,任何人不得驚擾」為名,用他手中的禁軍符節,將整個沙丘行宮,變成了一座與世隔絕的鐵桶。

  就連丞相李斯,每日的請安,也只能隔著一道厚重的門帘,與趙高對話。

  所有關於帝國軍政的文書,都被趙高一人,攔了下來。

  一股無形的、陰謀的氣味,在沙丘宮壓抑的空氣中,悄然瀰漫。

  雲宏逸知道,最後的時刻,快要到了。

  他每日,都會被傳喚數次,出入那間守衛森嚴的寢宮。

  但他能做的,也僅僅是用一些溫和的參湯,為那位垂死的帝王,延續一絲微弱的生機。

  他的兒子云承,則始終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後。

  他用一雙十一歲孩童的眼睛,冷靜而又驚懼地,觀察著這權力交接前夕,最赤裸、最真實的人性。

  他看到了趙高在人前那卑微恭敬的笑,也看到了他在人後,那陰冷得意的眼神。

  他看到了李斯在面對緊閉的殿門時,那焦灼不安、卻又投鼠忌器的掙扎。

  他更看到了,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方士們,在發現「仙丹」再也無法創造奇蹟後,被趙高的衛士,如同拖死狗一般,悄無聲息地,拖了出去,不知所蹤。

  「爹……」入夜,雲承在父親身邊,輕聲問道,「陛下他……會死嗎?」

  雲宏逸摸了摸兒子的頭,沒有回答。

  他只是道:「承兒,記住。從今往後,你在這裡看到的一切,聽到的一切,都要爛在肚子裡。一個字,都不能說出去。這是我們雲家,活下去的,第一條規矩。」

  雲承似懂非懂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天深夜,一名小宦官,提著燈籠,腳步匆匆地,來到了雲宏逸父子的住所。

  「雲醫丞,陛下……傳您過去。」小宦官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雲宏逸的心,猛地一沉。

  他拉起雲承,提上藥箱,走進了那座如同巨獸之口般,吞噬著一切光明的始皇帝寢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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