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保存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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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始皇帝三十四年(公元前213年),秋。

  李斯的奏疏,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撕裂了帝國的天空。

  「焚書令」,正式頒行天下。

  一時間,咸陽城中,風聲鶴唳。

  廷尉府的黑衣吏員,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獵犬,沖入一座座私宅、學館。

  一卷卷承載著百年智慧的竹簡、絲帛,被粗暴地、成捆地收繳。

  城東的廣場上,燃起了數座巨大的篝火。

  《詩》、《書》,以及被斥為「虛言」的百家語,那些曾被無數先賢視為珍寶的典籍,此刻,卻如同無用的枯柴,被一車車地,傾倒進烈火之中。

  竹簡在火焰中,發出「噼啪」的爆響,扭曲,變形,最終化為焦炭。

  絲帛則在熱浪中,瞬間蜷縮,化作紛飛的黑蝶,消散在滾滾的濃煙里。

  雲宏逸站在太醫署的門口,遙遙地望著那幾股沖天而起的黑煙。

  他能聞到空氣中,那股竹木和絲綢燒焦的特殊氣味。

  那,是文明在流血的味道。

  「宿主,大型404現場,物理刪除,無法恢復。」系統的聲音,冰冷而客觀,「一個時代,就這樣被閹割了。」

  雲宏逸緩緩地收回目光,眼神中,再無一絲波瀾。

  悲傷和憤怒,在這種龐大的、不容抗拒的國家暴力面前,是最低廉、也最無用的情緒。

  他轉身,走進了太醫令張景的官署。

  張景,這位一生都以傳承醫道為己任的老者,此刻正枯坐在案前,面如死灰。他看著窗外那污濁的天空,渾濁的老眼中,滿是痛苦。

  「太醫令。」雲宏逸輕聲喚道。

  張景緩緩地轉過頭,聲音沙啞:「宏逸,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

  「我大秦,這是要自絕其根啊……」張景捶著胸口,老淚縱橫。

  他雖是醫官,不涉政事,但作為一名讀書人,如何能忍受這等文脈斷絕之痛?

  「太醫令,或許……還未到山窮水盡之時。」雲宏逸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力量。

  張景抬起頭,不解地看著他。

  「陛下詔令,『醫藥、卜筮、種樹之書』,不在焚燒之列。」雲宏逸道,「這,便是我們的機會。」

  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太醫令,您一生行醫,當知上古之時,醫、巫、卜、農、工,本就不分家。許多失傳的奇方,便記載於早已散佚的百家雜談之中;許多草藥的培植之法,也與農家之術,息息相關。如今,天下典籍,盡歸官府。我等何不向丞相、向少府上書,就說,為免滄海遺珠,需將所有收繳之書,先行送往我太醫署,由我等『辨識』、『篩選』,將其中的『可用之術』,摘錄出來,以充實我大秦醫典。其餘無用之『妖言』,再行焚毀不遲。」

  他看著張景,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此舉,上,可為陛下『去偽存真』,完善醫道,乃是忠君之舉;下,可為天下學問,保留一絲元氣。太醫令,您意下如何?」

  張景渾濁的眼睛,在聽完這番話後,一點一點地,重新亮了起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只覺得他不僅僅是一個醫者,更是一個在懸崖邊上,都能找到一條求生之路的智者!

  「好……好一個『去偽存真』!」張景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地站起身來,「就這麼辦!老夫,這就去修書!以你我二人之名,聯署上奏!」

  他們的奏疏,很快便遞到了丞相李斯的案頭。

  李斯對於這個提議,並未多想。

  在他看來,醫卜種樹,皆是「術」之層面的東西,與動搖國本的「思想」無關。由太醫署這幫「方技之士」,將那些收繳來的廢紙,進行最後的廢物利用,分門別類,正合他「萬物皆需歸於法度」的理念。

  他大筆一揮,准了。

  於是,在咸陽城東的篝火依舊熊熊燃燒之時,一車又一車的、本該被直接送去焚毀的竹簡與絲帛,卻被悄悄地,運往了城西的太醫署。

  太醫署最深處的一座巨大秘庫,被徹底清空。這裡,成了雲宏逸「火種計劃」的總指揮部。

  他親自挑選了十幾名心性沉穩、絕對可靠的屬吏和醫工,其中,便包括錢博。


  「諸位,」雲宏逸看著眼前這些神情緊張的人,聲音低沉而鄭重,「今日召集諸位,所為何事,想必你們心中有數。此事,若有半句泄露,你我,以及你我的家人,皆是滅族之禍。現在,若有想退出的,還來得及。」

  沒有人動。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或多或少,受過雲宏逸的恩惠。他們看著這位年輕的上官,眼中,是毫無保留的信任與追隨。

  「好。」雲宏逸點了點頭,「從今天起,你們的任務,只有一個——抄書,藏書!」

  一場無聲的、與時間賽跑的文明搶救,就此展開。

  他們將一卷卷收繳來的典籍,小心翼翼地打開。

  「這一卷,是《墨子》,講的是守城器械之法。」雲宏逸拿起竹簡,快速瀏覽後,下達指令,「將其拆分!把其中關於機關、滑輪、槓桿的部分,單獨抄錄,命名為《機關義肢雜談》,歸入工巧一類!」

  「這一卷,是《荀子》,其中《勸學》、《天論》數篇,萬萬不可留!」他又拿起一卷,果斷道,「但其中論及『禮法』與『人性』之處,可斷章取義,摘抄部分,混入《養性雜談》之中,以論『心病之源』!」

  「這一卷,是《呂氏春秋》,乃雜家之言,包羅萬象。將其徹底打散!農時、曆法部分,歸入《四時農事》;音律部分,歸入《五音療疾》;百工之技,歸入《百工備要》……」

  在他的指揮下,一本本在外界看來「大逆不道」的諸子典籍,被巧妙地「肢解」、「重組」、「重新包裝」,變成了看似無害的、符合「醫卜種樹」範疇的技術資料。

  而那些最重要的、謄寫在絲帛上的「火種」,則被他親自用油布包裹,外面再塗上蜂蠟,藏入一個個特製的、中空的陶罐之中,再將這些陶罐,偽裝成普通的藥材儲存罐,分門別類地,碼放在秘庫最不起眼的角落。

  整個太醫署的秘庫,成了一個巨大的「文明拆解工廠」。

  當然,如此大的動靜,自然也瞞不過廷尉府的眼睛。

  李斯的弟子杜由,曾數次,以「協理公務」為名,前來「視察」。

  但每一次,他看到的,都是雲宏逸和屬吏們,在一本正經地,從一卷《農桑輯要》中,抄錄一段關於「大豆去濕熱之功」的文字。

  「雲藥丞,真是……盡心國事啊。」杜由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眼神卻像鷹一樣,在四周的架子上逡巡。

  「為陛下分憂,乃人臣本分。」雲宏逸一臉坦然地回道,「杜吏有所不知,這上古農書之中,竟也暗藏了不少醫理。譬如這大豆,不僅能果腹,還能入藥。可見我先民之智慧,確實需要我等後輩,好生整理,去其糟粕,取其精華啊。」

  杜由看著他那一本正經的樣子,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確實像是在做「分類整理」的吏員,終究是找不出任何破綻,只能悻悻而歸。

  送走杜由,雲宏逸才暗自鬆了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每天,都在刀尖上跳舞。

  這場豪賭,他不能輸,也輸不起。

  窗外,焚書的黑煙,依舊籠罩著咸陽的天空。

  而在這間小小的、與世隔絕的秘庫里,雲宏逸和他手下這群沉默的「抄寫員」,正用手中的筆,與那熊熊的烈火,進行著一場無聲的對抗。

  他們要將那些即將被付之一炬的文明之光,一點一點地,重新拾起,然後,藏入最深的黑暗之中,靜靜地,等待黎明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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