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醋漿淨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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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的命令,如同一道鐵閘,強行將他部曲與周圍那片渾濁隔離開來。

  短短五日,「喝開水」的效果便立竿見影。

  李虎部曲里,那些因腹瀉而面黃肌瘦、腳步虛浮的士卒數量銳減,幾乎再無新增病例。

  而一牆之隔的鄰近部曲,每日清晨依舊能看到有人被拖到後面的病號營,營地里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酸腐氣味。

  這種鮮明的對比,比任何說教都更有力。

  「宏逸,你那法子,真他娘的神了!」這日傍晚,李虎巡營歸來,一把拉住正在整理草藥的雲宏逸,臉上是掩飾不住的興奮,「隔壁老王的那支百人隊,已經倒下了快二十個,一個個拉得跟軟腳蝦似的。再看咱們,一個個龍精虎虎!哈哈,這仗還沒開打,咱們就先贏了一陣!」

  雲宏逸只是淡淡一笑:「是百將治軍嚴明之功。」

  然而,舊的問題剛剛控制住,新的麻煩又接踵而至。

  行軍艱苦,尤其是在山林地帶穿行,士卒們被荊棘劃傷、被石塊磕碰、被器械刮蹭,是家常便飯。這些在平時看來無足掛齒的小傷,在這濕熱的環境下,卻成了致命的隱患。

  這天,什長趙大喉黑著臉,拖著一個叫「石頭」的士卒找到了雲宏逸。

  「雲醫者,你給看看!」趙大喉的語氣里,竟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求助意味。

  雲宏逸看去,只見那名叫石頭的士卒癱坐在地上,左小腿高高腫起,皮膚漲得發亮,呈一種不祥的暗紅色。

  褲管已經被卷到膝蓋,露出的傷口約有兩指長,此刻正流著黃綠色的膿水,散發出一股惡臭。傷口周圍,能看到幾條猙獰的紅線,正順著小腿向上蔓延。

  「怎麼弄的?」雲宏逸皺眉問道。

  「前幾日過山澗,不小心被尖石劃的,」石頭嘴唇乾裂,聲音微弱,「當時沒在意,就用泥巴糊了一下……現在,這腿又燙又痛,像有千萬隻螞蟻在裡頭鑽……」

  雲宏逸伸手輕輕一按傷口周圍,石頭立刻發出一聲慘叫。

  「這是『壞肉發歇』,邪氣入骨了!」趙大喉在一旁焦急地說道,「以前軍中遇上這種事,要麼等死,要麼……就得把這條腿給砍了!」

  雲宏逸眼神一凝。

  這是典型的嚴重細菌感染,而且已經出現了淋巴管炎的症狀。

  再不處理,很快就會發展成敗血症,到那時,神仙也難救。

  「砍腿?」雲宏逸冷冷地看了趙大喉一眼,「腿砍了,人還能上陣殺敵掙軍功嗎?」

  趙大喉被噎得一滯,粗著脖子道:「那你說怎麼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吧!」

  「百將何在?此事需得百將首肯。」雲宏逸站起身,他知道,機會來了。他要借這個病例,推行他計劃中的第二步。

  李虎很快被請了過來。當他看到石頭那條腫脹流膿的腿時,也是倒吸一口涼氣。這種情形他見得多了,結局無一例外,都是悲慘的。

  「宏逸,有法子嗎?」李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期望。

  「小人有一法,或可一試。但方法古怪,需百將全力支持。」雲宏逸直視著李虎的眼睛。

  「說!」

  「小人需要三樣東西:第一,大量的沸水和乾淨麻布;第二,軍中配給的三年陳釀醋漿;第三,兩個膽大心細的士卒做幫手,期間無論我如何處置,任何人不得喧譁干預!」

  「醋漿?」李虎愣住了,「你要醋漿作甚?那不是伙夫用來調味的嗎?」

  「回百將,」雲宏逸不卑不亢地解釋道,「小人祖上行醫時曾發現,陳年醋漿,其味至酸至烈,有『以酸辟邪,以烈驅腐』之奇效。此等壞肉之症,乃是創口沾染了山林間的污穢邪氣,邪氣入體,化為膿血。若不以至陽至烈之物將其驅除,邪氣便會攻心,無藥可救!」

  他將醋的弱酸性對細菌的抑制作用,包裝成了「辟邪驅腐」的神秘理論。

  這種聽起來玄之又玄的說法,反而比科學解釋更容易讓這個時代的人接受。

  李虎沉吟片刻,他想起了雲宏逸用柳枝水治好腹瀉的「神跡」,心中信了七分。

  「好!我准了!」他一揮手,對一旁的親衛道,「去輜重營,把我配給的那一罈子老醋抬來!再傳令下去,燒兩大鍋沸水!誰敢在雲醫者治傷時多嘴,軍棍伺候!」

  命令很快被執行下去。

  石頭的慘狀和百將的親自坐鎮,引來了大批士卒圍觀。

  他們將雲宏逸的帳篷圍得里三層外三層,都想看看這個年輕的醫者,又要耍什麼新花樣。

  雲宏逸讓人將石頭抬進帳內,點起了數支火把,將帳內照得亮如白晝。

  一罈子散發著濃郁酸味的醋漿被抬了進來。雲宏逸命人將其與煮沸後冷卻的溫水,以一比二的比例混合。

  他自己則先用烈酒反覆清洗了雙手,又從一鍋滾沸的水中,用木夾夾出幾塊被煮得發白的麻布,晾在一旁。

  「按住他!」雲宏逸對兩個被挑來做助手的士卒命令道。

  接著,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拿起一把在火上烤得通紅的小刀,沒有絲毫猶豫,沿著石頭傷口邊緣,將那些已經腐爛發黑的皮肉,一片片地割了下來!

  「啊——!」石頭爆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嚎,身體劇烈掙扎。

  「按緊了!」雲宏逸頭也不抬,手上的動作穩如磐石。

  帳外的士卒們一片譁然。

  「我的天,這是治病還是殺人啊!」

  「太狠了!這不等於活剮嗎!」

  趙大喉也看得眼皮直跳,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雲宏逸對外界的議論充耳不聞。他的眼中只有那處創口。

  他必須將這些壞死的組織和膿腔徹底清除,否則一切都是白搭。

  當最後一絲腐肉被剔除,露出下面鮮紅但尚有活力的肌肉組織時,雲宏逸才停下手。

  他將混合好的醋漿水,毫不猶豫地澆在了血淋淋的創口上!

  「嗷——!」石頭的慘叫聲調又拔高了幾度,隨即兩眼一翻,竟活活痛暈了過去。

  「以酸辟邪,以烈驅腐!」雲宏逸高聲喝道,這話既是說給帳外的人聽,也是在給自己的行為正名。

  他用醋漿水反覆沖洗著傷口,直到再無一絲膿血流出。

  然後,他才拿起那些煮沸過的麻布,小心翼翼地覆蓋在傷口上,再用乾淨的布條層層包紮。

  整個過程,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條理,沒有一絲多餘。

  做完這一切,他走出帳篷,渾身已被汗水濕透。

  面對著外面一張張驚疑不定的臉,他只說了一句話:「每日換藥一次,三日後,若傷口紅腫不退,任由百將處置。」

  說完,便徑直回了自己的小帳,留下了一群面面相覷的士卒。

  接下來的三天,成了對雲宏逸的一次公開審判。

  幾乎所有人都認為,石頭死定了。

  那樣的傷口,那樣折騰,不血流乾枯而死,也得活活痛死。

  然而,事實卻再次將所有人的認知擊得粉碎。

  第一天,石頭醒了過來,雖然依舊虛弱,但並未發熱。換藥時,傷口雖然看著嚇人,卻沒有再流膿。

  第二天,傷口的紅腫開始明顯消退。

  第三天,當雲宏逸解開包紮時,創口處已經開始結痂,邊緣長出了粉色的新肉。

  那股惡臭,也已蕩然無存。

  當趙大喉親眼看到這一幕時,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徹底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半天沒能說出一個字,最後只是對著雲宏逸,極其不自然地抱了抱拳,轉身快步離去。

  「神了!真是神醫啊!」

  「這哪是醫術,這是仙法吧!」

  圍觀的士卒們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驚嘆。

  他們看著雲宏逸的眼神,已經從敬佩,變成了狂熱的崇拜。

  自此,「醋漿淨傷法」在李虎部曲中,再無任何阻力地推行開來。

  任何士卒受了外傷,第一件事就是捂著傷口跑到雲宏逸的帳前,老老實實地排隊,等待那套雖然痛苦,但卻能保命的「神仙療法」。

  雲宏逸知道,他在這支軍隊裡,終於站穩了腳跟。

  他的名字,和他那套「怪異」的療法,也開始隨著南下的軍旅,悄然傳播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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