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月落孤枕,弓弦初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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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趴在桌上,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模糊。

  「厲道友……我跟你說……你是我方林……第一個……真心想交的朋友……」

  「以前那些……都是……都是……」

  話沒說完,他頭一歪,趴在桌上,呼嚕聲響了起來。

  凌川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站起身,將方林的一隻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扶著他走出院子。

  方林的洞府在第九排第五間,比凌川的小一些,但布置得不錯。

  凌川用他的令牌打開禁制,將他放在石床上。

  方林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沉沉睡去。

  凌川站在床邊,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離開。

  禁制光幕重新合攏,將那道酣睡的身影遮在裡面。

  凌川回到自己的房間。

  禁制光幕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聲響。

  院子裡很靜,風吹過那棵不知名的樹,深紫色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有人在遠處輕聲說話。

  石桌上的酒罈和玉杯還在,方林喝空的百果釀酒罈歪倒在一旁,壇口還殘留著幾滴琥珀色的酒液。

  凌川抬手一揮,一道柔和的靈力掃過桌面,酒罈、玉杯、油紙包、玉筷、玉盤,全部消失不見。

  桌面乾乾淨淨,連一絲油漬都沒有留下。

  隨後他轉過身,打算去修煉室調息。

  但走了兩步,他停了下來。

  他看著一旁的石床。

  絲絲縷縷的靈氣從紋路中滲出,在石床上方凝聚成一層薄薄的靈霧。

  褥子是暗青色的,不知用什麼靈獸的皮毛製成,在明珠的光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枕頭也是同樣的材質,鼓鼓囊囊的,看上去很軟。

  凌川站在原地,看了那張床很久。

  他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很久沒有睡覺了。

  不是打坐調息,不是閉目養神,不是那種神識半醒半睡、時刻警惕著外界動靜的假寐。

  是真正的,徹底的,把自己放平,閉上眼睛,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做,就那麼沉沉睡去。

  在臨天宗的時候,他在修煉,在萬相魔宮的時候,他在修煉,到了西海,他還是在修煉。

  修士不需要睡眠,打坐調息足以恢復精氣神。

  這是修仙界最基本的常識,每一個剛入門的修士都知道。

  可此刻,凌川看著那張床,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有點想睡了。

  不是累,金丹巔峰的肉身,一夜之間橫跨三千萬裏海域都不會覺得累。

  不是困,他的神識清明如鏡,能清晰感知到院外每一片樹葉的顫動,每一聲蟲鳴的起伏。

  只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念頭。

  就像是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終於到了一個可以停下來的地方。

  凌川站在石床邊,沉默了幾息,然後笑了。

  「不調息了。」

  「睡覺!」

  他脫下靴子,放在床邊的地上。

  青衫沒有脫,就那麼穿著,掀開褥子,躺了下去。

  褥子很軟,比看上去還要軟。

  身體陷進去的那一刻,有一股溫熱從褥子底下滲上來,透過青衫,透過皮膚,滲進骨頭裡。

  枕頭也很軟,腦袋枕上去,陷下去一個淺淺的坑。

  那股溫熱從枕頭裡滲出來,包裹著他的後腦勺,像是一隻無形的手,在輕輕撫摸他的。

  凌川閉上眼。

  明珠的光透過眼皮,變成一片柔和的橘紅色。

  院外樹葉的沙沙聲,遠處隱隱約約的喧鬧聲,都變得很遠,很遠。

  他的呼吸漸漸放慢,放長。

  就像一把常年緊繃的弓,終於被人輕輕放下了弓弦。

  凌川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最後一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


  「原來睡覺……這麼舒服。」

  這一夜,斬妖城的月亮很圓。

  月光從院門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落在樹冠上,落在正房的門檻上。

  院外偶爾有修士走過,腳步聲很輕,說話聲也很輕,像是怕驚擾了誰的夢。

  沒有人知道,這座院子裡,有一個金丹巔峰的修士,正在睡覺。

  不是受傷昏迷,不是閉關入定,就是簡簡單單地,睡覺。

  三天後。

  凌川睜開眼。

  明珠的光依舊柔和,將整間屋子照得亮如白晝。

  他盯著頭頂的天花板看了幾息,天花板上沒有刻陣紋,也沒有嵌明珠,就是普普通通的石板,灰白色,有幾道細細的裂紋。

  他眨了眨眼,慢慢坐起身。

  褥子在他身下壓出了一個淺淺的人形,枕頭也凹陷了一塊,還沒有完全彈起來。

  他低頭看著那個人形的凹痕,笑了笑,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舒暢。

  「舒服。」

  他抬起雙手,十指交叉,翻掌向上,伸了一個懶腰。

  「咔嚓咔嚓。」

  一陣細密的骨節爆鳴聲從他體內響起,從脊椎到肩胛,從肩胛到肘部,從肘部到手腕,一路響過去,清脆得像是在放鞭炮。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從肺腑深處湧上來,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輕鬆。

  三天前躺下時,他覺得自己像是走了很遠很遠的路。

  此刻醒來,他覺得那些路留下的疲憊,全都不見了。

  不是被靈力驅散的,不是被丹藥化解的,就是簡簡單單地,睡沒了。

  這種感覺,調息做不到。

  凌川坐在床邊,感受著那種神清氣爽的舒暢。

  靈氣比三天前更濃了一些,大概是因為距離十五還有不到十天,潮汐的預涌已經開始。

  他站起身,赤腳踩在石板上。

  石板不涼,聚靈陣紋散發的溫熱透過腳底傳上來,暖洋洋的。

  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陽光湧進來,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院子裡的那棵樹,葉子比三天前更紫了一些,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樹冠上停著一隻巴掌大的小鳥,羽毛是翠綠色的,喙很短,正在用喙梳理翅膀上的羽毛。

  見窗戶打開,它歪頭看了凌川一眼,然後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凌川看著那隻小鳥飛遠,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轉過身,走回床邊,穿上靴子。

  青衫有些皺了,三天穿著沒脫,衣擺上壓出了幾道摺痕。

  他低頭看了一眼,抬手在衣擺上輕輕一拂,一道靈力掃過,那些摺痕便消失了,青衫恢復了平整。

  凌川走出正房,穿過院子,站在院門口。

  他沒有急著離開,而是閉上眼,心神沉入識海。

  破損的龜甲靜靜懸浮,三枚銅錢在龜甲上空緩緩旋轉。

  「起卦。

  銅錢飛起,落下。

  【小吉:突破元嬰,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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