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槐花落盡海生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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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月乖乖地跟在婦人身邊,另一隻手裡還攥著一塊抹布,顯然是剛被叫去幫忙幹活了。

  婦人牽著她在凌川桌邊站定,微微欠身。

  「客官,菜還合口味嗎?」

  凌川點了點頭。

  「很好。」

  婦人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歡喜。

  「那就好。」

  她頓了頓,目光在凌川身上停留了一瞬。

  「客官……是修士吧?」

  凌川的筷子微微一頓。

  修士。

  這兩個字落進耳朵里,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

  他的腦海中,忽然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

  凌川看著那個婦人,看著那雙溫婉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好奇,有敬畏,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你怎麼看出來的?」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真切的疑惑。

  「你明明是個凡人。」

  婦人低下頭,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因為,我……我丈夫也是修士。」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雖然不常回來,但每次回來,身上的氣息,跟您很像。」

  凌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你丈夫,也是修士?」

  婦人點了點頭,她拉著小月,在凌川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的動作很自然,像是跟一個老朋友敘舊,而不是在招待一個陌生的客人。

  「他叫白明遠,是一名金丹期的修士。」

  她說出金丹期三個字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驕傲。

  凌川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白明遠。

  這個名字,他不熟悉。

  「金丹期的修士,找了一個凡人女子?」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婦人的臉微微紅了一下。

  那抹紅暈從臉頰蔓延到耳根,襯得那張溫婉的臉多了幾分少女的嬌羞。

  「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她頓了頓,又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隱隱的笑意。

  「而且,客官,您別看我現在這副模樣……」

  她抬起頭,看著凌川,那雙溫婉的眼睛裡,有一種歲月沉澱後的從容。

  「我今年,已經七十多歲了。」

  凌川的目光微微一凝。

  「七十多歲?」

  婦人點了點頭。

  「我服過駐顏丹,也吃過增壽果。」

  「那都是明遠千辛萬苦尋來的,他說,他不求我能跟他一樣長生,但至少……」

  她的聲音微微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小月,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至少,讓我多陪他一些年頭。」

  小月仰起頭,拽了拽婦人的衣袖。

  「娘,你在說爹爹嗎?」

  婦人笑了笑,彎下腰,將小月抱了起來。

  小月乖巧地窩在她懷裡,兩隻小手摟著她的脖子,腦袋靠在她的肩膀上。

  窗外的夕陽灑進來,落在她們母女身上,將她們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婦人低頭,用下巴輕輕蹭了蹭小月的頭頂,然後抬起頭,看向凌川。

  「客官,您想聽聽……我跟明遠的故事嗎?」

  凌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米酒,點了點頭。

  婦人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片被夕陽染紅的海面上。

  她的聲音,緩緩響起。

  「我跟明遠,是同一個村子長大的。」

  「我家住在他家隔壁,從我有記憶開始,他就已經在我的生命里了。」


  「小時候,他總是安安靜靜的。」

  「別的男孩漫山遍野地跑,掏鳥窩,摸魚蝦,就他一個人,喜歡坐在院子裡的大槐樹下發呆,也不知道在做什麼。」

  「我那時候調皮得很,老是跑去搗亂,揪他的耳朵,捏他的鼻子,往他衣領里塞槐花。」

  「他也不惱,只是看著我,無奈地笑笑。」

  婦人的嘴角彎了一下,那雙溫婉的眼睛裡,有回憶的光。

  凌川的嘴角,也微微彎了一下。

  婦人繼續說下去。

  「他十八歲那年,村里來了一個老道士。」

  「那老道士穿著破破爛爛的道袍,頭髮亂糟糟的,背著一把桃木劍,看起來像個瘋子。」

  「村里人都不搭理他,只有明遠,跟在他身後,走了整整一個下午。」

  「後來,老道士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說,小子,你身上有靈根,你願意拜我為師嗎?」

  婦人的聲音微微低沉了一些。

  「那天晚上,明遠跑來找我。」

  「他站在我家門口,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光。」

  「他說,阿沅,我要走了。」

  「那個老道長可以帶他修行,成為仙人。」

  「他讓我等他,說等他修煉有成,一定回來娶我。」

  阿沅的聲音微微顫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我說,好。」

  「第二天,他就跟著那個老道士走了。」

  「我站在村口,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直到消失在路的盡頭。」

  婦人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小月。

  小月已經安靜下來,兩隻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像是在聽一個遙遠的故事。

  「他走後,我就開始等。」

  「第一年,我每天都去村口,從日出等到日落,從春天等到冬天,從槐花開等到槐花落。」

  「第二年,村里人開始勸我,他們說,別等了,人家現在是仙人了,天上的雲,怎會落回地里的溝渠?」

  「第三年,我爹娘也開始勸我……」

  「第四年,我爹給我定了一門親,我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三天三夜沒有吃東西,以死相逼。」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爹娘拗不過我,把親事退了。」

  「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勸過我。」

  「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

  「我就這樣等下去。」

  「我的頭髮白了幾根,眼角多了幾道細紋,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從同情變成了憐憫,又從憐憫變成了習以為常。」

  「好像我阿沅生來就長在村口,生來就在等一個不歸的人。」

  「就這樣,我一等就是等了整整二十年。」

  「那天下著大雪。」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極輕,像是怕驚擾了當年落下的那一片雪。

  「我正站在院子裡餵雞,手被凍得通紅。」

  「院門忽然被推開了。」

  小月仰著小臉,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頰。

  「娘,你哭啦。」

  阿沅笑了笑,握住女兒的小手,貼在自己臉上。

  窗外的夕陽將最後一抹餘暉灑在海面上,整片海都燒成了深紅色。

  漁歌停了,天地間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凌川沒有催她。

  他只是靜靜地坐著,等著。

  阿沅抬起頭,看著凌川。

  那雙溫婉的眼睛裡淚光點點,卻分明含著笑。

  「他站在門口,渾身上下全是雪。」

  「可他一點兒沒變。」

  「那張臉,那雙眼,跟二十年前從我夢裡走出去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

  「他說——」

  「阿沅,我來娶你了。」

  凌川端起酒杯,將杯中的米酒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溫潤綿柔,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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