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被人架在火上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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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立春的院子裡,靜得能聽見秋蟲最後的嘶鳴。

  屋內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那些價格不菲的紅木家具上,泛著一層溫潤又疏離的光澤。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茶香。

  是頂級的武夷山大紅袍,還有若有若無的,屬於權力的陳舊味道。

  祁同偉坐在下首的椅子上,腰杆挺得筆直,姿態無可挑剔。

  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卻微微有些發白。

  坐在他對面的趙立春。

  看上去就像個鄰家退休的老幹部,穿著一身半舊的中山裝,頭髮花白,臉上帶著幾分閒適。

  可那雙偶爾抬起的眼睛,卻像鷹隼一樣,能輕易看穿人心最深處的偽裝。

  趙立春親手泡著茶,動作不疾不徐,每一個步驟都像是用尺子量過。

  他沒有看祁同偉,目光只專注在身前那套紫砂茶具上。

  「他這個人,學問做得好,官也當得不錯,就是有時候……想得太多,魄力不夠。」

  「這次,是被人架在火上烤了。」

  趙立春把第一泡茶水淋在茶寵上,一隻憨態可掬的金色蟾蜍瞬間變得油光水滑。

  「你這次來京城,是替他來求援的?」

  終於,他抬起了眼皮,那道銳利的目光直直地射向祁同偉。

  祁同偉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了一下。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開始了。

  他來之前,和高育良在書房裡推演了無數遍。

  老師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可能的問題,他都爛熟於心。

  可真正面對這位曾經的漢東「土皇帝」,那種壓力還是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祁同偉微微欠身,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與焦慮。

  「老師他……確實是進退兩難。」

  「省里這次的局面,您也知道。這個節骨眼上,誰也不想多事。」

  「何黎明的事情一出,整個政法口人心惶惶。老師作為省政法委書記,首當其衝。」

  「他要是退了,不僅他自己一輩子的清譽可能受損,底下跟著他的一大批人,心就散了。」

  「可要是不退,硬頂上去,前面的路又是迷霧重重。」

  祁同偉的聲音壓得很低,仿佛在陳述一個令人憂心的事實。

  「老師他畢竟是個文人,愛惜羽毛。這些天,我去看他,兩鬢的白髮都多了不少。」

  「他說,漢東的天,還是得您這位老書記給把著關,他心裡才踏實。」

  這番話,七分真,三分假。

  高育良確實焦慮,但也遠沒到白髮叢生的地步。

  祁同偉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既要點明高育良的困境。

  又要不動聲色地將趙立春抬到「定海神神針」的位置上,讓他無法袖手旁觀。

  趙立春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沒有立刻說話。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高育良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是「漢大幫」在漢東官場最重要的一面旗幟。

  這面旗要是倒了,他趙立春經營多年的勢力,就會出現一道巨大的裂縫。

  保高育良,就是保他自己的影響力。

  這個道理,他懂,高育良懂,眼前這個叫祁同偉的小子,更懂。

  只是,這種被人點破心思,甚至帶著「脅迫」意味的感覺,讓他有些不爽。

  「你這個猴崽子。」

  趙立春呷了一口茶,忽然笑罵了一聲。

  「說話倒是越來越像你老師了,知道順著我的心脈走。」

  「不過,你比他多了點東西。」

  「多了一股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狠勁。」

  祁同偉的心猛地一跳,頭垂得更低了。

  「過譽了,我只是老師的一名學生。」

  「哼,學生?」

  趙立春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要只是個學生,敢一個人跑到我這裡來?」

  「你知不知道,我原來的計劃是什麼?」

  趙立春的身體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整個房間。

  「我本來是打算,讓育良在省委書記的位子上干一屆,然後平穩落地。」

  「省長的位子,是留給李達康的。」

  「他雖然不是我的人,但能力在那擺著,是個能幹事的人。」

  「可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快啊。」

  趙立春的語氣里,帶著不易察覺的無奈。

  「劉省長這個人,謹小慎微了一輩子,臨到頭了,更不想沾上半點麻煩。」

  「何黎明這顆雷,早不爆,晚不爆,偏偏這個時候爆了。」

  「他想穩穩噹噹的退,就把這個爛攤子甩給了育良。」

  「這對育良來說,是危,也是機。」

  「你把他弄下來,手段雖然糙了點,但也算是一份實打實的政績。」

  「上面那幾位,也樂於看到漢東穩定。這個時候,讓高育良順位接任,是最穩妥的選擇。」

  趙立春慢條斯理地分析著,仿佛在下一盤早已看透結局的棋。

  「所以,育良的事,你不用擔心。」

  「有我在這裡,出不了岔子。」

  祁同偉心裡的一塊大石,終於落了地。

  但他知道,這還沒完。

  果然,趙立春的話鋒一轉。

  「但是……」

  趙立春的目光,再次變得銳利起來。

  「他上去了,你呢?」

  「你這次得罪的人可不少,副省長的位子,盯著的人更多。」

  「漢東那個班子裡,有多少人盼著你摔跟頭,你知道嗎?」

  「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你上不去,怎麼辦?」

  「到時候,你老師是省長,你是公安廳長。」

  「你們師徒二人,一個在明,一個在暗,會被人看得死死的。」

  「一舉一動,都會被放在放大鏡下研究。」

  這才是趙立春真正關心的問題。

  高育良是他的舊部,他可以保。

  但祁同偉,這顆已經有了自己想法的棋子,他要如何拿捏,如何使用,才能利益最大化。

  祁同偉似乎早就料到他會有此一問。

  他抬起頭,臉上沒有絲毫的貪婪與急切,反而是一片坦然。

  「首長,我個人的進步,暫時不考慮。」

  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我現在還年輕,在公安廳長的位子上,還需要多磨練。」

  「我這次的目標,就是幫老師掃清障礙,讓他順利上位。」

  「只要我還在公安廳長的位子上,我就能當好老師手裡最鋒利的那把刀。」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里閃過無法掩飾的自信。

  「至於我自己的屁股,是乾淨的。」

  「他們想抓我的把柄,沒那麼容易。」

  「我從基層一步步爬上來,辦的每一個案子,簽的每一個字,都經得起查。」

  「就算一時半會兒上不去,被掣肘,也沒關係。」

  「大不了,我就在公安廳這個位置上,多干幾年。」

  「只要老師能在省長的位子上站穩腳跟,我就有的是機會。」

  他說得懇切,說得坦蕩。

  仿佛他真就是一個為了老師前途,可以犧牲自己一切的忠誠門生。

  趙立春靜靜地聽著,眼神複雜。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一樣的野心勃勃,一樣的步步為營,一樣的懂得隱忍。

  這小子,是個天生搞政治的料。

  比高育良那個書呆子,強太多了。


  良久,他忽然罵了一句。

  「糊塗!」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祁同偉的身體猛地一震,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驚愕與不解。

  「你以為這是在過家家嗎?」

  「這是你死我活的鬥爭!不是請客吃飯!」

  趙立春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在小小的茶室里迴蕩。

  「你上不去,就意味著別人上去了!」

  「你老師坐省長的位子,你能保證跟他搭班子的副省長,就是自己人?」

  「如果上去的是李達康的人,是劉省長留下的舊部,你怎麼辦?」

  「他們會眼睜睜看著你這個公安廳長,舒舒服服地給你老師當刀子?」

  「做夢!」

  「他們會用盡一切辦法,把你架空,讓你動彈不得!」

  「一旦你失去了進步的機會,就會成為別人砧板上的肉!」

  「到那個時候,你老師為了自保,為了維持省里班子的穩定,說不定第一個就要犧牲你!」

  趙立春的話,如同一盆冰水,從祁同偉的頭頂澆下。

  儘管這些道理他都懂,甚至在來之前就已經反覆推演過。

  但從趙立春嘴裡說出來,分量卻截然不同。

  這是一種來自權力頂層的警告,是一種血淋淋的現實剖析。

  祁同偉的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他表現出的「幼稚」和「坦然」,成功地勾起了趙立春的「教導欲」。

  這位老書記,最喜歡的就是這種掌控一切,為別人指點迷津的感覺。

  「回去以後,把何黎明那件事,給我辦得乾乾淨淨,手尾處理好。」

  趙立春的語氣不容置疑,已經從「說教」切換到了「命令」模式。

  「不要留下任何一點蛛絲馬跡,讓別人抓到把柄。」

  「另外,看好瑞龍。」

  提到自己的兒子,趙立春的臉上閃過疲憊。

  「別讓他再給我惹是生非。」

  「他要是再敢仗著我的名頭在外面胡搞,你直接把他給我綁了,扔到我這來。」

  祁同偉立刻挺直了腰板,聲音洪亮。

  「是,我明白。」

  趙立春擺了擺手,顯得有些疲憊。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至於你的事,你先不用管。」

  「副省長的位置,我會給你想辦法。」

  「不能讓你這把刀,還沒出鞘就被人給掰斷了。」

  「滾吧。」

  最後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帶著千鈞之力。

  祁同偉站起身,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朝著趙立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然後,他一言不發,轉身走出了這個決定了他未來命運的院子。

  院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隔絕了屋內的溫暖燈光。

  祁同偉只覺得自己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濕漉漉地貼在襯衫上,又冷又黏。

  風一吹,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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