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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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行車輪碾過凍硬的路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小傢伙,你還是太嫩,或者說,太實誠。」

  走出一段,朱老五忽然開口,語氣帶著點長輩似的教訓意味,但沒什麼惡意。

  「我剛才要是身上還藏著別的傢伙,比如袖子裡、靴筒里,剛才遞槍那一下,你已經躺下了。」

  「戰場上,信任這玩意兒,最奢侈,也最致命。」

  他頓了頓,似乎是想起什麼,補充道:「對了,叫我朱老五就行。名字就是個代號,祖上據說也闊過,出過進士,現在不提了,早敗光了。」

  「但我們老朱家的人,骨頭硬,血是熱的,脊樑打不斷,祖訓就八個字:不降、不叛、不欺、不侮。」

  林陽笑了笑,沒反駁。

  他自有判斷和底氣,但沒必要爭論這個。

  「我是誰,你大概也摸清了。林陽,蓮花村人。你說你是皮毛商,就是崔正德背後那條南邊來的線?」

  朱老五搖頭,很乾脆:「我不是他背後的人,就是買賣關係,各取所需。」

  「我沒找八爺,是因為八爺太正,規矩多,條條框框也多。」

  「我做生意嘛,有時候得靈活點,挑能多賺錢、也方便的路子。」

  「我需要錢,不是為了自己享受,是為了那些沒了的老兄弟的家裡人,還有幾個傷殘退下來、日子過不下去的戰友。」

  他似乎覺得空口無憑,停下腳步,從皮襖內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

  打開,裡面是幾張疊得整整齊齊、有些泛黃的匯款單回執,小心翼翼地遞過來。

  「給你看這個,不是顯擺,也不是訴苦,是讓你信我。」

  「我知道你和八爺能把這片的山貨攏住,品質好,量也足。」

  「山貨,可以交給我,我保證給你賣出好價錢,絕不坑你。你要水果,我想法子給你弄。」

  「鐵道上有我的朋友,雖然不在要害部門,但運點不算違禁的水果,走走關係,不難。」

  林陽接過那幾張匯款單,就著最後的天光看了看。

  地址不一,有東北的,有西南的,數額不等,時間卻連貫。

  最近的一張是上個月的。

  匯款人署名都是「朱五」,字跡有些歪斜,但一筆一划很認真。

  他心中一動,這確是意外之喜。

  一條可能穩定且可靠的南貨北運渠道,對於正在起步的罐頭廠來說,意義重大。

  不過他並未完全放鬆警惕。

  合作可以談,但前提是身份可靠。

  對方若能說出具體番號、部隊首長姓名,讓自己老爹或者老指導員核實之後,這合作才能穩妥進行。

  他將匯款單小心地遞迴去,點點頭。

  「朱五叔,我信你這份心。不過,合作是大事,牽扯方方面面。」

  「這樣,你先跟我回村,見見我爹。他是老兵,你們或許能聊到一塊去。」

  「如果他覺得沒問題,那咱們再細談山貨和水果的事,如何?」

  朱老五收起匯款單,仔細放好,這才露出見面以來第一個稱得上真切的笑容,眼角的皺紋深了些。

  「該當如此!小心駛得萬年船。走吧,我也想見見你爹,聽聽他是哪部分的。」

  兩人繼續前行,氣氛比剛才融洽了不少。

  林陽心中的警惕並未完全放下,但敵意已消減許多。

  他感覺得到,這位朱老五身上有股和父親類似的氣質,那是經過血火淬鍊後,沉澱下來的某種堅硬又孤獨的東西。

  走到村口時,天色已完全黑透,只有零星幾點燈火在冬夜裡亮著,顯得格外溫暖。

  朱老五忽然又開口,語氣平淡,卻扔出一個讓林陽腳步微頓的消息:

  「其實,我清楚你的大概底細,也知道你在忽悠崔正德那慫包。」

  「你們下午在八爺家院子裡喝酒說話時,我就趴在後面那堵矮牆的牆頭上。」

  「你們說的話,我聽得一清二楚。」

  他側頭看了林陽一眼,昏暗光線下,眼睛依舊很亮。


  「或許你爹只教了你打獵的本事,沒怎麼教你怎麼防人盯梢。」

  「我們這群從第一線偵察位置爬回來的人,誰沒點保命和摸哨的本事?」

  「我最拿手的,就是偵察和潛伏。不然,當年也摸不進那個指揮所。」

  林陽終於明白,傍晚時分那股強烈而突兀的危險直覺從何而來。

  這朱老五,恐怕不僅僅是普通戰鬥人員,很可能是那場惡戰中尖刀連、偵察排一類的人物。

  擅長隱匿、滲透、一擊必殺。

  只因戰場殺俘,犯了鐵一般的紀律,才黯然離開。

  像他爹一樣,都是被戰爭的殘酷和自身的血性,推到了命運的岔路口。

  「我爹……也是類似的原因回來的。」

  林陽輕聲道,沒有多說。

  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說得太透,反而揭人傷疤。

  朱老五點點頭,沒再多問,只是拍了拍林陽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男人間的理解。

  兩人一路說著話,主要是朱老五問些村裡的情況,山貨的品類、季節,林陽簡要回答。

  不知不覺,便回到了蓮花村,走到了林家院門口。

  剛推開虛掩的院門,堂屋的門帘便被一隻大手掀開,林大海拄著拐杖,一步踏了出來,站在屋檐下。

  他沒說話,眉頭緊鎖,目光如電,瞬間越過兒子,鎖定在朱老五身上。

  他那久經沙場,對同類氣息極度敏銳的本能,讓他背脊微微繃直。

  那是蓄勢待發的姿態,手甚至不由自主地往腰間習慣性摸去。

  那裡如今已空蕩蕩多年,只有一根磨得發亮的舊皮帶。

  朱老五也立刻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銳利如刀、沉凝如岳的氣勢,心中凜然。

  更加確信林陽父親的來歷不凡,絕不僅僅是普通退伍老兵。

  這是真正見過大陣仗,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煞氣。

  「林老哥!」

  朱老五沒等林陽介紹,自己上前一步,在院子中央站定,沒再靠近,身體挺得筆直,聲音鄭重,吐字清晰:

  「兄弟我也過了江,在鋼鐵連,打了兩個月零七天,犯了紀律,被攆回來了。」

  他報了個具體的連隊番號和一個已經犧牲的連長名字,又補充道:

  「家裡窮,弟兄姊妹多,沒個大名,按排行叫,老五。」

  「前面四個哥哥,兩個打腳盆時沒了,一個傷了胳膊,一個瘸了腿,後來國家給安排了,在鐵路上幹活。」

  說完,他抬起右手,向林大海敬了一個標準而有力,不帶絲毫花哨的軍禮。

  手臂線條硬朗,眼神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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