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窯廠,究竟還干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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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爺不由得眯縫起那雙歷經世事的眼,目光落在身邊腰杆挺直,步履沉穩的林陽身上。

  他忍不住還是問出了口,聲音壓得低,帶著猶疑:

  「陽子,剛才……你就真一點兒都不怵?萬一,我說萬一!把那姓趙的逼到絕路……」

  「他後頭真站著個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大佛爺,硬要把白的描成黑的,方的說成圓的,咋整?」

  「你就……不怕被纏進去,掉進那深不見底的爛泥坑,最後爬都爬不出來?!」

  林陽的步子依舊不疾不徐,側過臉看向八爺,嘴角牽起一絲平靜的弧度,卻透著一股磐石般的堅定,口裡字字清晰如重錘落地:

  「八爺,這世上有種事,它就是一根躲不掉的硬骨頭,卡在嗓子眼裡頭。」

  「你不硬著頭皮一口啃碎了吞下去,它就能生生把你噎死。」

  「老祖宗留下的,窮不與富斗,富不與官斗,那是挨打的教訓!」

  「可骨頭縫裡還藏著另一句話:你退了這一寸,他明天就敢欺你一丈!」

  他腳下一頓,咯吱一聲踩碎了一塊半嵌在土裡的碎石,那聲響顯得格外乾脆。

  「今兒這事要不鬧大,那位坐在辦公室喝著茶的磚廠大老闆能善罷甘休?」

  「他只會把咱當成一塊沒骨頭的軟泥巴,想咋捏就咋捏!」

  「回頭三天兩頭派些狗腿子來,今天說咱煙囪冒煙燻了山,明天說土方挖斷龍脈……」

  「各種名頭信手拈來,非把你逼得走投無路,乖乖騰地兒才算完!」

  林陽的眼神驟然轉冷,像淬了冰的刀子,那是恍然大悟後升騰的寒意:

  「我現在才算咂摸出味兒來,為啥方圓百八十里地,就他姓金的窯廠一家獨大!」

  「過去也不是沒人動過心思,琢磨著也起座窯。可風聲剛傳出點苗頭,連窯門口朝哪邊開都還沒影兒呢,就稀里糊塗地黃了,廢了。」

  「根子,原來就扎在這兒!人家暗地裡花錢養著這幫衝鋒陷陣的玩意兒呢!」

  「這回算他金大老闆倒霉,先是同鄉的傻小子莽頭莽腦,踢了塊能震掉門牙的大鐵板,一時亂了陣腳。」

  「才沒顧上伸爪子掐咱們這小苗頭兒……其實,這還有一條要害,您老不妨仔細捋捋?」

  八爺正聽得心驚,腳步猛地一頓,像被無形的鞭子抽了一下,渾濁的腦子裡靈光猛地炸開,脫口而出:

  「周——家?!」

  林陽微微頷首,臉上那點冰冷的笑意更深了些,帶著幾分瞭然於胸的玩味:

  「沒錯。周家!那是盤踞在這一帶幾十年的地頭蛇,根深葉茂,比地里的老柿子樹還穩當。」

  「他們能容下咱們這種規矩做買賣的外來客,但絕對容不下姓金的這種用下三濫手段,明目張胆壞了道上規矩的勾當!」

  「這是拿臭狗屎往他周家祖祖輩輩積攢的門臉上糊!砸他周家多少輩人掙下來的名望根基!」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三分敬意三分清醒七分疏離。

  「周家人是講究個道義,八爺,這沒得說。可您再細品品,上頭那股改革開放的風颳起來了。」

  「我估摸著啊,這些地面上的老人兒,抱成一團的老規矩,怕是用不了多久,都得像這土疙瘩一樣,給風慢慢刮散嘍,各自挪窩嘍……」

  八爺的臉色隨著林陽的話語變了幾變,鬆弛的皮膚下肌肉隱隱抽動。

  再看向林陽的目光里,驟然多了幾分深沉的審視。

  仿佛第一次真正掂量起這後生的分量。

  「陽子,你這盤棋……繞得可真是夠遠哪!」

  「說實話,老頭子我這腦子剛才還在姓趙那幫龜孫子上打轉呢,愣是沒琢磨到周家這層天。」

  「你……你是不是早就盤算好了要鬧大?就吃定了周家那幫老狐狸,或者別的什麼大人物,看在周家的面子上,也不會讓你這齣頭鳥真吃了虧,才敢這麼……放手干?」

  他話雖沒說全,但那潛台詞在煙霧繚繞的空氣里直白得很——

  你小子是不是早就找好了靠山?

  林陽只是回以一個略帶神秘色彩的笑容,沒接這個茬。

  他懷裡揣著的那張「鄭百川」的底牌,此刻自然不會輕易示人。


  哪怕是他最信任和敬重的八爺也不例外。

  但此刻林陽心裡澄明如鏡。

  即便沒有鄭百川這層關係擋在身後,他林陽該爭,該護的底線,也半步都不能退讓!

  一老一少邊說邊走,不覺間已回到磚窯廠熱火朝天的工地外。

  坑窪不平的土坡上,兩個村子留守的老少爺們兒,婆姨娃娃們早就伸長了脖子,望眼欲穿。

  當林陽那挺拔的身影和八爺略顯佝僂,卻透著沉穩的步態在黃塵滾滾的土路盡頭一出現,人群里「嗡」地一聲,像是平地炸開了一串驚雷。

  「回來啦!陽子回來咧!八爺也回來咧!」

  一個眼尖的半大小子跳著腳,扯破了嗓子嚎叫,那興奮勁兒穿透了呼呼的風聲。

  人群瞬間像煮沸的稀粥鍋,呼啦一下便向兩人涌了過去。

  那股熱乎勁兒,那股劫後餘生的喜悅,簡直比剛打完土豪分完田地還要濃烈十倍。

  看到兩人步履穩健,身上不見新傷的安穩身影,懸在半空的一顆顆心終於轟然落地。

  人回來了!

  還全須全尾!

  那就意味著,窯廠這事兒,沒黃!

  大伙兒守著家門口就能端上的「鐵飯碗」,還沒到砸的時候!

  「陽子!咋樣了?那姓趙的王八犢子……沒把你們咋的吧?」

  一個穿著肩膀磨得發亮的破棉襖,褲腿扎著草繩的老漢擠在最前頭,緊張得嗓子眼兒發乾,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

  「就是!那幫龜孫霸道得沒邊兒!你們倆要是今兒個沒回,俺們兩村子的老少爺們兒可都合計好了!」

  「套上騾子馬,老老少少一塊堆兒壓到縣衙門口去!高低也得敲鑼打鼓討個天理公道!」

  蓮花村一個鐵塔似的漢子,蒲扇般的大手把胸口拍得咚咚響,聲如洪鐘。

  「沒錯!咱們在自個兒地頭上建廠子,光明正大幹買賣,就想讓老少爺們兒都能多掙倆活錢。」

  「省得背井離鄉,守著老婆孩子熱炕頭就能把日子過紅火!這咋就犯了天條哩?」

  七嘴八舌的嚷嚷附和聲嗡嗡響成一片,一雙雙熬得發紅的眼睛熱切得能點著火,巴巴地凝聚在林陽臉上。

  焦灼地,急切地等著從他嘴裡得出一條最重要的信息——

  窯廠,究竟還干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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