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雪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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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時辰流轉,窗外透進蒙朦朧朧的灰白天光。

  林陽才戀戀不捨,萬分小心地從暖烘烘的被窩裡輕輕抽身,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最易碎的珍寶。

  他支棱起耳朵仔細聽著院外的動靜。

  院門似乎被人輕輕推開了,發出極其細微的「吱呀」一聲。

  接著便是窸窸窣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踏過清掃得乾乾淨淨的院子,是爹娘回來了!

  他剛躡手躡腳地掀起厚重的粗布棉門帘子,一隻腳邁出東屋門檻,迎頭就撞上他爹林大海那兩道炯炯有神,像探照燈似的目光。

  林大海沖他故作嚴厲地瞪了一眼,臉上卻繃不住那幾乎要咧到後腦勺的笑意,隨即故意板起臉壓著嗓子:

  「瞎溜達啥?給俺滾回去!接著睡你的回籠覺!老實貓著!飯做好了自然叫你們!」

  那眼神里的促狹和歡喜藏都藏不住。

  他往前湊近一步,眼神在兒子臉上逡巡了一圈,憋著樂,聲音壓得比蚊子哼哼還低,卻透著股得意勁兒:

  「你秀梅嬸子那頭啊,眼珠子都快望穿了,想抱外孫子想得抓心撓肝呢!」

  「剛才在院門口碰上了,俺可是親口跟她打了包票!今天晚上這門一插,天皇老子來了也甭想敲開!」

  「小婉丫頭就老老實實在咱家待著了!明白不?」

  說完,也不等林陽回話,就飛快地朝著兒子擠咕了兩下眼睛,嘴角咧開一個無聲的笑容。

  一轉身,邁著輕快得仿佛年輕了二十歲的步子,哼著荒腔走板的調子,一頭鑽進了還冒著絲絲餘溫煙火氣的灶房。

  這一夜,林陽倒是安分了不少。

  不是他不想,實在是借著窗外透進的熹微晨光,看清了身邊小婉微蹙的眉心和那眉宇間藏不住的倦怠慵懶之色,心疼了。

  怕她初嘗人事,承受不住這份生猛不知節制的索取。

  他憐惜地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輕柔一吻,復又將她溫軟馨香的身子緊摟在懷。

  在這燙得幾乎要烙人的火炕上,伴著窗外零星的落雪聲和偶爾掠過的風聲,沉沉睡去。

  第二天破曉時分,屋外一派罕見的寂靜。

  沒了「白毛風」那種能將人從骨子裡吹透的滲人呼嘯,反倒透進來一層奇異的,清冷的亮光,映得整個小東屋明晃晃的。

  林陽推開吱呀作響的木窗扇。

  嚯!

  外面一片刺目的潔白,久違的冬日驕陽竟明晃晃地懸在了清澄的藍天上。

  那連下了一天一夜的暴雪,真真切切地停了!

  這等景象,在往年「白毛風」肆虐的時節里幾乎是不敢想像的。

  往年那狂風夾著雪粒子一旦刮起來,少說也要糾纏個三五天才肯罷休。

  有時候直接就是小半個月。

  今年這冬月倒是怪了,只下了這麼一場迅猛的暴雪,竟就戛然而止。

  在本地也算是十年難遇的景兒。

  擱在別的地界,「瑞雪兆豐年」是好詞兒。

  可在這高寒的東北山溝溝里,鄉親們只盼著老天爺千萬別下得太狠太厚。

  否則,那剛紮下淺根,正在雪下積蓄力量過冬的小麥苗,會被厚厚的積雪捂得嚴嚴實實,透不過氣,也搶不到寶貴的陽光。

  等到來年春天,只顧著瘋長拔節,卻抽不出多少飽滿的麥穗,籽粒全是癟的。

  雪要是下過頭了,也一樣是災!

  不過看眼下這光景,積雪雖厚得沒了腿肚子,但還算鋪得均勻。

  日頭又好,來年這收成倒像是有奔頭了。

  冬麥不怕凍一凍,寒冬臘月正是它積蓄力量的時候。

  就怕雪被壓得太死太厚,成了鐵板一塊。

  雪是停了,但空氣里的寒氣卻陡然加劇了幾分,乾冷乾冷的。

  吸一口氣都像小刀子刮過嗓子眼。

  老祖宗說的一點沒錯:下雪不冷化雪冷!

  太陽一露臉,積雪開始融化吸熱,這個過程更是加倍地帶走空氣里本就不多的那點熱乎氣兒。

  沒有了「白毛風」那山呼海嘯般的助威,但那掠過光禿禿山楊樹梢,針尖般鋒利的寒風,吹在人臉上脖子上,依舊像鈍刀子割肉。


  一下一下,刺刺拉拉地疼。

  林陽咕咚咕咚灌下兩大碗滾燙濃厚,漂著油花和翠綠蔥花的羊雜湯,又囫圇吞下幾個暄騰得如同小枕頭似的二合面大饅頭。

  那滾燙的熱流順著喉嚨管兒一路熨帖到腳底板,渾身燥熱得像揣了個小火爐,額角都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吃過這頓紮實暖身的早飯,他心裡主意已定——今天非得去縣城走上一遭!

  進山?

  趁早打消這念頭吧!

  村里掃開的小路上,積雪尚且深過膝蓋。

  要想鑽進深山老林去打大牲口?

  行啊,得往老林子深處鑽。

  平日裡一個小時能摸著的地方,如今深一腳淺一腳,在沒膝的雪窩子裡硬趟過去,少說也得三四個時辰往上爬!

  來回一整天怕都不夠,除非有膽量在山裡搭窩棚過夜。

  可這大雪封山的當口,最最兇險的,就是撞上餓紅了眼睛、鋌而走險的猛獸!

  真要是和潛伏的豹子,冬眠中被驚擾的熊瞎子,或者成群的餓狼狹路相逢,在積雪深可沒腰,行動困難萬分的雪地里逃命?無異於痴人說夢!

  林陽可不想拿自己的小命去賭這份渺茫的勝算。

  況且,家裡熱炕頭上,剛名正言順摟到懷裡的新媳婦兒溫軟馨香,他也委實沒啥心思去老林子裡頭搏命。

  通往縣城的山道已經被掃出來了。

  他推出那輛半新不舊的永久牌二八大槓,小心翼翼地騎上去。

  車輪壓在冰雪混雜,被踩踏得又硬又滑的濕路上,走起來異常艱難,車頭總打滑。

  他只能打起十二萬分精神,緊握著冰涼的車把,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等林陽一路跌跌撞撞,終於騎到縣城邊緣時,看到的景象與寂靜的鄉村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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