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7章 道德與私心,朱氏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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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氏捏著包裹,目送鄭氏上了馬車。

  鄭氏的腳步有些蹣跚,踩上馬車踏板時,身子都在輕輕發抖,那踏板不過半尺高,她卻踩了兩次才踏上去。

  車夫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才勉強穩住身形,掀簾鑽進了車廂。

  這幾日,鄭氏肉眼可見地消瘦了。

  原本合身的衣裙,如今穿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風一吹,布料便貼在身上,勒出肩胛骨的輪廓。

  過去的養尊處優,完全不見了。

  那個曾經端坐後宮、母儀天下的鄭皇后,如今不過是一個面容憔悴、步履蹣跚的老婦人。

  現在想來,保全性命和體面,其實算是不錯了。

  比起那些死在金兵刀下的妃嬪,比起那些被擄北上、凍死在路邊的宗室女子,她們已是命大的了。

  鄭氏上了馬車,很快車夫揚起馬鞭,在空中甩了個響,低吼了一聲:「駕。」

  那馬鞭抽在馬背上,聲音清脆,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響隨之而起。

  馬車緩緩而行,車輪碾過石縫,車廂微微晃動。

  朱氏秀美的面龐下,露出複雜與掙扎之色。

  她的嘴唇抿了又抿,有很多話,在這裡都停止了發聲的勇氣。

  突然,車帘子掀開了。

  鄭氏從車廂里探出腦袋,晨光直直照在她臉上,露出一張蠟黃的面容。

  那張臉比前幾日更憔悴了,額頭上的皺紋好像是昨晚才生出來的,一道一道,深刻得像刀刻的。

  她的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只有那雙眼睛還留著幾分從前的氣勢。

  她側著腦袋,凝視朱氏。

  目光在朱氏臉上停了很久,久到朱氏都覺得心頭髮毛。

  良久,她才揚聲喊道:「不要忘了,你曾經是一國之母。

  不要做不要臉的事情,列祖列宗都看著。

  你好自為之。」

  這番話,明明是告誡之言,可是落在朱氏的耳中,更像是一種詛咒。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鄭氏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是失望,是警告,還是看透了她心底那點不可告人的念頭。

  朱氏的身子不由自主一顫,那顫抖從肩膀一直傳到指尖。

  她眼眸深處閃過恐懼與害怕,心中莫名的發虛,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被人當場逮住了。

  懷中的包裹貼著她的胸口,裡面那枚玉牌,仿佛隔著布料也能感覺到它的輪廓。

  此刻懷中抱著的包裹,裡面皇帝送給她的玉牌,猶如燙手的火炭,灼燒著她的手臂。

  她下意識想把它挪遠些,可手指不聽使喚,反而將包裹抱得更緊了,幾乎要把它嵌進懷裡。

  朱氏嘴巴張了張,想要辯解。

  她想說「母后誤會了」,想說「我沒有那些心思」,可這些話全堵在喉嚨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又能辯解什麼呢。

  那枚玉牌還在包裹里,她的確是收了皇帝的禮。

  鄭氏什麼都不知道,可鄭氏好像又什麼都知道。

  而鄭氏早就縮回腦袋,放下了車帘子,那隻蠟黃的手在帘子上一閃便不見了。

  噠,噠,噠。

  馬車的聲音漸遠,馬蹄聲、車輪聲、車夫的吆喝聲混在一起,越來越模糊。

  可是鄭氏的話,還在朱氏的耳畔迴響,一字一句,循環往復。

  那些話猶如給她的心靈上了一道枷鎖,一層道德的加持。

  她曾經是一國之母……這句話像一根繩索,牢牢地套在她脖子上,讓她連喘氣都覺得沉重。

  她站在原地,茫然四顧。

  宮牆還是那面宮牆,朱紅漆面已經斑駁,牆角生著一叢青苔。

  宮門還是那道宮門,銅釘在日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一切都那麼熟悉,可又那麼陌生。

  一時之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單。

  鄭氏走了,那些一同被救回來的妃嬪們也陸續安置了,這宮裡屬於她的人,一個都不剩了。

  人都是會變的。


  在被金國人劫持的時候,朱氏只有一個想法……希望有人能夠拯救她們。

  不管付出什麼代價,不管以後的日子怎麼過,只要能把她們從那些女真鐵騎手中救出來,她做什麼都願意。

  她每晚都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聽著遠處金兵醉酒的吼叫聲,把所有能向天祈求的東西,她都求了一遍。

  哪怕拋棄任何,也在所不惜。

  可是真的被拯救了,回到熟悉而陌生的皇宮,重新恢復了過去衣食無憂的日子。

  那些恐懼和絕望漸漸淡去,新的念頭便冒了出來,像春天化凍後的野草,不知不覺便長滿了心田。

  很快,她又焦慮起未來的不確定。

  這種焦慮比在金營時的恐懼更折磨人……那時候只需要怕死,現在卻要想怎麼活。

  精神上的需要,也逐漸升騰。

  從前她忙得只想著保命,什麼都顧不上。

  如今安全了,那些被壓抑的渴望便悄然浮現……她也想有人陪伴。

  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喝茶,一個人熬過漫漫長夜,那種滋味比挨餓還難受。

  皇宮還是那個皇宮,紅牆碧瓦,雕樑畫棟,和她當年做皇后時一模一樣。

  可是再也沒有她的位置了。

  她的寢殿如今住著新朝的妃子,她的花園如今換了主人,她連走在那條迴廊上,都會覺得不自在,仿佛每一扇窗後都有人在打量她,議論她這個前朝的亡國之後。

  新朝的皇后,已穩坐正宮。

  趙福金對她雖好,可那份好里終究帶著幾分疏離……不是因為小氣,是因為彼此都尷尬。

  福金叫她皇嫂,她叫福金皇后,兩個稱呼之間隔著一道跨不過去的鴻溝。

  她朱氏自然不能夠留在這裡,哪怕趙福金一再挽留,她也要有自覺性。

  她是前朝皇后的身份擺在那裡,留得越久,越容易惹出是非。

  皇帝和前朝的百官,也不會容忍,遲早會有人上摺子說事。

  鄭氏如願以償,要去與青燈為伴。

  她選擇了最乾淨利落的出路……削髮為尼,從此世間再沒有鄭皇后,只有一個敲木魚的老尼姑。

  她也是這麼計劃和打算的。

  鄭氏的選擇,在朱氏看來就是最好的出路。沒有是非,沒有閒話,清清靜靜地過完下半輩子。

  她也覺得這是人生最好的選擇和機會,還跟皇后提了兩次。

  然而,皇后直接不允她去做尼姑。

  第一次提,皇后笑了笑說「皇嫂莫要說笑」;第二次提,皇后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搖頭。

  旁敲側擊之下,她隱約察覺到,皇后的拒絕,似乎還不是她自己的意思,而是來自皇帝的意志。

  朱氏心中很是納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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