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一錠松煙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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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老那一聲充滿了溫度的「喝一杯吧」,像一句解開封印的咒語,瞬間,便融化了這座深山小院裡,那長久以來,因孤獨而凝結的,冰冷的空氣。

  林默沒有客套,也沒有推辭。林默知道,這杯酒,是這位孤僻的老人,所能給予一個外人,最高級別的認可與接納。

  林默點了點頭,跟隨著汪老,走進了那間同樣破敗,卻收拾得一塵不染的堂屋。

  屋內的陳設,簡單到了極致。一張八仙桌,兩條長凳,一鋪硬板床,除此之外,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靠牆立著的那一整面牆的、由無數個小抽屜組成的百眼櫃。每一個抽屜上,都用毛筆小楷,標註著不同的藥材名——麝香、冰片、藤黃、熊膽……

  林默知道,這裡,便是這位制墨大師的「丹房」。

  晚飯,果真是「剩飯」。一碟已經冷掉的炒青菜,半碗醃篤鮮,還有兩個冷硬的饅頭。但汪老,卻從床底下,小心翼翼地,抱出了一壇看起來頗有年頭的、用紅布封口的酒罈。

  「自家釀的米酒,沒啥好東西招待你,後生,別嫌棄。」老人一邊說著,一邊拍開泥封。一股醇厚、甘冽的酒香,瞬間,在小小的房間裡,瀰漫開來。

  兩人對坐,沒有太多的言語。

  一杯酒下肚,汪老那張總是緊繃著的、如同老樹皮般的臉,漸漸柔和了下來。話,也多了起來。

  汪老就著昏黃的燈火,開始講述。

  老人講述自己,是如何從七歲起,就跟著父親,學習辨認松木,學習如何控制窯溫,去燒制那如雲似霧的松煙。

  老人講述徽墨,在最鼎盛的年代,是如何成為上至帝王將相、下至文人墨客,千金難求的「墨寶」。

  汪老也講述了,隨著時代的變遷,機器取代了人工,油煙取代了松煙,那些曾經讓老人引以為傲的、繁複而又神聖的古法工藝,是如何一步步地,被效率和成本,逼進了歷史的角落。

  「我那個沒出息的兒子,」汪老喝了一口酒,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絲脆弱的傷感,「他嫌這活兒又髒又累,還不賺錢。他說,我守著這堆破爛,一輩子都活不明白。他去城裡的大工廠里,當了個流水線上的工人,一個月掙的,比我一年賣墨都多。」

  「從那天起,我就發誓,我這手藝,寧可帶進棺材裡,也絕不再傳給那些不懂它、不敬它的俗人!」

  林默靜靜地聽著。林默沒有去勸慰,也沒有去評判。林默只是像一個最忠實的聽眾,用自己的沉默,去承載著這位孤獨的老人,那積壓了數十年的,委屈與驕傲。

  ……

  一頓飯,吃到了深夜。

  那壇米酒,見了底。

  汪老,也醉了。

  老人站起身,腳步有些踉蹌地,走到了那個百眼櫃前。汪老顫抖著手,從最頂層,一個上了鎖的抽屜里,取出了一個由金絲楠木製成的、精緻的木盒。

  汪老將木盒,放到林默面前,緩緩打開。

  盒內,鋪著一層明黃色的絲綢。絲綢之上,靜靜地,躺著一錠通體烏黑的,長方形的墨錠。

  那墨,黑得深邃,黑得純粹,表面上,卻又泛著一種如嬰兒肌膚般,溫潤、內斂的,寶光。墨錠之上,用極其精細的工藝,雕刻著一幅「飛龍在天」的圖案,龍鱗清晰,龍爪有力,仿佛隨時都要從墨中,騰飛而出。

  一股混合著松香、藥香與木香的、難以言喻的清雅香氣,撲面而來,讓人聞之,便覺心神一震。

  「這……是超頂漆煙。」林默輕聲說道,眼中,是發自內心的震撼。

  「算你小子有眼光。」汪老帶著幾分醉意,臉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這錠『九天龍吟』,是我這輩子,最得意的一件作品。當年,是為了參加全國的制墨大賽,準備了整整三年,才做出來的。可惜啊……後來,那場比賽,因為沒人願意再堅持古法,取消了。」

  老人看著那錠墨,眼神,像是在看自己最疼愛的、卻又命運多舛的孩子。

  「後生,」汪老抬起頭,看著林默,「這輩子,我以為,再也等不到一個,能聞出它味道的知音了。它不該在我這個糟老頭子這裡,一起蒙塵。」

  「你,帶它走吧。」

  汪老將木盒,推到了林默的面前。

  這不是交易,這是一個孤獨的匠人,在生命的暮年,為自己畢生的心血,尋找到的,最好的歸宿。

  林默看著眼前的木盒,也看著眼前這位,將一生都獻給了這方寸之墨的老人,心中,湧起了巨大的感動和敬意。

  林默沒有推辭。林默知道,任何的推辭,都是對這份信任的辜負。

  「汪老。晚輩,定不負此墨。」

  他再次對著老人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背上那個因為多了一錠松煙墨而變得沉甸甸的帆布包,轉身,踏上了下山的路。

  山路,依舊崎嶇。但林默的心情,卻與來時,截然不同。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包里,那方小小的木盒,所帶來的分量。那不僅僅是一錠墨的重量,更是一位孤獨的匠人,一生的堅守與託付。

  他想起了汪老昨夜酒後,那帶著幾分悲涼的感慨:「我這門手藝,怕是真的要在我手裡,斷了根了。」

  林默走在山間的光影里,心中,一個念頭,漸漸清晰。

  他知道,自己不能就這麼簡單地,將這錠墨,帶回京城,鎖進自己的書房,當成一件私人的珍藏。 他必須,為它,也為這位老人,為這門即將失傳的國粹,做點什麼。 這,才是「不負此墨」的真正含義。

  ……

  回到呈坎古鎮的民宿時,已是傍晚。

  民宿的主人汪爺爺,看到林默回來,高興地迎了上來。當他看到林默手中,那個他再熟悉不過的金絲楠木盒時,他愣住了,隨即,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欣慰的笑容。

  「他……他竟然,把這塊『寶貝』,都給你了?」

  林默點了點頭。

  那個晚上,林默沒有急著去構思什麼驚天動地的計劃。 他只是和汪爺爺,在那個安靜的天井裡,對坐品茗。

  他將那錠「九天龍吟」墨,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 在清冷的月光下,那錠墨,通體烏黑,卻又泛著一種如古玉般,溫潤內斂的寶光。

  林默看著它,心中,那份關於「如何不負」的計劃,也變得越來越清晰。

  林默用院子裡的山泉水,親自研磨。

  隨著墨錠在硯台上緩緩轉動,那股清冽的藥香,瞬間,瀰漫了整個書房。

  林默鋪開一張最好的宣紙,提起了筆。

  寫的,是《蘭亭集序》中,最瀟灑、也最富風骨的那幾句:

  【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悟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託,放浪形骸之外。】

  寫完之後,林默用專業的相機,將這幅字,和那錠「九天龍吟」墨,拍下了一張高清的照片。

  然後,林默登錄了那個長久不更新、卻有億萬網友關注的微博,將照片,發了上去。

  林默沒有配任何營銷的文字,只寫了一句,發自內心的,隨筆:

  「徽州尋墨,幸遇汪老。古法松煙,風骨猶存。以此筆墨,書寫山河,方不負,百代匠心。」

  林默的這條微博,在發布的瞬間,便引爆了整個網絡!

  無數的書法愛好者、文化學者,都被林默那幅字中,所展現出的「神韻」和文字中的「風骨」所折服!

  但更重要的,是「汪老」和「古法松煙墨」,這兩個本已快被遺忘的名字,一夜之間,被推到了全國人民的面前!

  幾天之內,來自全國各地的訂單、主流媒體的採訪請求、甚至國家非遺保護中心的關注函,都如同雪片一般,飛向了那座深山裡的破屋。汪老的手藝,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關注和尊重,後繼無人的問題,也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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