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一場無聲的「對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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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汪老那雙充滿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的眼睛,林默並沒有像普通訪客那樣,急於上前介紹自己,或是開口請求什麼。

  他知道,對於這樣一位將自己活成「孤島」的老匠人來說,任何言語,在沒有建立起最基本的尊重之前,都是一種冒犯。

  林默只是站在院門口,隔著一個禮貌的距離,對著老人,微微地,欠了欠身。這是一個晚輩對長輩,一個尋藝者對守護者,最質樸的敬意。

  然後,他便做出了一個讓汪老都有些意外的舉動。

  他沒有離開,但也沒有再上前。他只是在院子角落裡,找了一塊還算乾淨的、被陽光曬得暖洋洋的青石板,坐了下來。

  林默從自己的帆布包里,不緊不慢地,取出了那套便攜的旅行茶具。取出保溫壺,用熱水細緻地溫燙著茶杯,然後,才將自己帶來的茶葉,置入壺中。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充滿了安然與專注。

  很快,一縷清冽的茶香,便在著充滿了松煙氣息的小院裡,悄然瀰漫開來。

  汪老手中雕刻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他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那個自顧自喝起茶來的年輕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

  他在這裡守了幾十年,見過太多形形色色的人。有來求墨的商人,有來採訪的記者,也有附庸風雅的遊客。他們要麼油嘴滑舌,要麼急功近利,從沒有人,能在他這無聲的「逐客令」面前,還能如此安之若素,仿佛他來這裡,就真的,只是為了找個地方,喝一杯茶。

  這個年輕人,有點意思。

  但汪老沒有理會。他重新低下頭,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回了手中那方小小的梨木墨模上。他要看看,這個年輕人,到底能耗多久。

  於是,這個寂靜的山間小院裡,便出現了一副極其奇特的畫面。

  院子中央,老人手持刻刀,一刀一刀,專注地,雕刻著手中的百年傳承。 院子角落,年輕人手捧茶杯,一品一飲,安靜地,欣賞著眼前的匠人風骨。

  一個在創作,一個在欣賞。 兩人沒有任何交流,卻又仿佛,在用各自的方式,進行著一場無聲的,關於「耐心」與「尊重」的「對弈」。

  時間,就在這「叮、叮」的雕刻聲和「沙、沙」的落葉聲中,一點一滴地,流逝。

  林默喝完了茶,沒有再續。 他收起茶具,又從包里,拿出了他的畫板和一支炭筆。

  他沒有畫汪老本人,因為他知道,那是一種不禮貌的窺探。他畫的,是汪老身旁,那張堆滿了各種工具的、斑駁的舊木桌。

  他畫那一把把造型各異的刻刀,畫那一把把因為常年使用而變得溫潤光滑的木槌,畫那一方方已經完成的、紋路精美的墨模。他用自己那精準的筆觸,復刻著這些工具上的每一處細節,每一道痕跡。

  他畫的,不是工具,而是一位匠人,一生與之為伴的,沉默的「朋友」。

  汪老手中的刻刀,漸漸慢了下來。 他雖然沒有抬頭,但他的心神,已經有一部分,被那個年輕人筆下的世界所吸引了。 他從那畫紙上,看到了自己早已習以為常的,那些工具身上,所沉澱的,時光的痕跡。他甚至能從畫中那把刻刀的磨損程度上,回憶起,自己當年雕刻某一方得意之作時,不眠不休的那個夜晚。

  這個年輕人,他不僅僅是在畫畫。 他,是在讀,在讀懂自己這沉默的,半生。

  當太陽,漸漸西斜,將院子裡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時。

  林默終於停下了筆。 他看著自己畫好的那幅素描,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站起身,將畫具和茶具,都收回包里,準備離開。 他依舊沒有說話,只是再次,對著那個從始至終,都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話的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就在他轉過身,準備踏出這個小院的瞬間。

  「後生。」

  一個沙啞的、仿佛很久沒有說過話的、蒼老的聲音,在他的身後,響了起來。

  林默停下腳步,轉過身。

  只見汪老,已經放下了手中的刻刀,緩緩站起身,走到了他的畫前。老人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幅畫,看了許久。

  「你這筆,」他終於再次開口,指著畫中一把刻刀的細節,說道,「畫錯了。這把『平口推刀』的鋒口,為了雕『龍鱗』,我特意磨過,比尋常的,要再薄上,一分。」

  林默看著他,沒有因為被指出錯誤而感到任何尷尬。他反而笑了,那笑容里,是發自內心的敬佩。 「晚輩眼拙,只畫其形,未見其神。還請汪老,不吝指教。」


  汪老抬起頭,那雙銳利的眼睛,第一次,正視著林默。

  「你不是來求墨的?」他問道。

  「是,也不是。」林默回答,「我來,是想尋一錠好墨。但更是想看看,能制出這等好墨的人,是何等風骨。」

  汪老沉默了。許久,他才像是在考校一般,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年輕人,你可知,松煙與油煙,其根本之別,在何處?」

  「松煙取其風骨,油煙取其墨韻。」林默對答如流,「前者質輕,色黑而無光,入紙有神,如山間隱士。後者質重,色黑而有光,入紙有肉,如朝堂宰相。兩者,各有其道。」

  汪老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他又問: 「那你可知,上等徽墨,為何要加麝香與冰片?」

  「麝香通竅,能助墨香入髓,且能防腐。冰片清冽,能中和膠性,使墨色歷久彌新。二者,缺一不可。」

  汪老看著眼前這個對答如流的年輕人,心中的那層冰殼,正在一點點地,被融化。他終於問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核心的一個問題。

  「那你可知,我為何,不再制墨?」

  林默看著老人那雙寫滿了孤獨與落寞的眼睛,又看了看這間充滿了匠心、卻又充滿了死氣的院子,輕輕地,嘆了口氣。

  「因為,」他緩緩說道,「制墨,不難。尋一個,懂墨的知音,難。」 「好墨,是為懂它的人而生。知音若絕,墨雖存,魂已死。」

  這最後一番話,如同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汪老那塵封了數十年的,心門。

  老人怔怔地看著林默,那張總是緊繃著的、如同老樹皮般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極其複雜的、混雜著震驚、悲哀、與一絲微弱希望的表情。

  他感覺,自己等了一輩子,似乎,就是在等眼前這個,年輕人。

  「後生,」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多了一份溫度,「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他轉過身,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堂屋木門。

  「屋裡,還有點剩飯。你要是不嫌棄,就進來,陪我這個孤老頭子,喝一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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