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碗魚湯,煮沸了兩個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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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碗濃白的鯽魚湯下肚,林默只覺得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暖洋洋的舒坦。

  滿足地打了個飽嗝,將碗筷收拾乾淨,然後便搬了張躺椅,置於槐樹的濃蔭之下。午後的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化作一枚枚晃動的金色銅錢,灑在他身上,暖而不燥。

  這便是他最享受的時刻。

  前世的他,為了生活奔波勞碌,終日與報表、會議、KPI為伍,午餐通常是十幾分鐘解決的冰冷盒飯,午後則是灌下兩杯速溶咖啡後的強打精神。他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能如此奢侈地,將一個完整的、毫無打擾的下午,僅僅用來發呆。

  穿越而來,最大的財富,不是腦海里那些價值連城的作品,而是這份可以隨心所欲,肆意揮霍光陰的自由。

  林默閉上眼,感受著微風拂過臉頰的輕柔,耳邊是若有若無的蟬鳴與鳥語。這方小小的四合院,仿佛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喧囂,自成一界。

  然而,他並不知道,正是他這個「界」中之人隨手扔出的兩塊石子,已經在院牆之外,掀起了足以稱之為海嘯的滔天巨浪。

  ……

  北平,某衛視大樓,總監辦公室。

  氣氛壓抑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衛視的總監,人稱「王胖子」的王宏,正皺著他那標誌性的彌勒佛似的眉頭,死死地盯著眼前狀若瘋魔的陳赤赤。

  「陳赤赤,你再說一遍,你想要做一個什麼樣的節目?」王宏的語氣很沉,他從業二十多年,什麼樣的明星沒見過,什麼樣的企劃案沒聽過,但今天,他第一次對自己的耳朵產生了懷疑。

  「王監!我說!這是一個革命性的節目!」陳赤赤因為剛從外地片場狂奔而來,額頭上還帶著汗,他激動地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揮舞著手臂,「我們找六個,不,全中國最頂級的,最聰明的男明星!把他們扔進一個城市裡,比如說,山城!然後給他們一個任務,比如說,找到一個藏著密碼的火鍋店!」

  「然後呢?」王宏耐著性子問。

  「沒有然後了!」陳赤赤猛地一拍手。

  「什麼叫沒有然後了?!」王宏差點從他的老闆椅上彈起來,「規則呢?流程呢?遊戲環節呢?這些都沒有,你讓六個大男人在街上亂逛?這叫節目?這叫流浪!」

  「不不不!」陳赤赤連忙解釋,他努力回想著林默電話里那些雲淡風輕卻字字珠璣的話,「要的就是這個『亂』!我們不給他們規則,他們就會自己創造規則!他們會結盟,會背叛,會用手機查地圖,會騙計程車司機,會跟路人套話,甚至會為了搶一個線索箱,在街頭上演追逐戰!這比任何設計好的遊戲,都真實一百倍!」

  他湊到王宏的辦公桌前,壓低了聲音,眼神里閃爍著狂熱的光芒:「王監,您想,當『孫漂亮』那樣不按常理出牌的『王炸』,遇上『神算子』那種算無策的,再加上渤哥那個行走的『五十億影帝』,他們之間會碰撞出什麼樣的火花?他們甚至可能會發現導演組藏任務卡的規律,反過來把我們整個節目組給耍了!您想想那個畫面!觀眾想看的是什麼?不是明星按部就班地玩遊戲,是想看神仙打架!是想看意想不到的反轉!」

  「人性……這節目的核心,是人性!」陳赤赤吼出了這句從林默那裡學來的,他自認為最核心的詞。

  王宏不說話了。

  他靠在椅背上,粗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辦公室里,只剩下陳赤赤粗重的喘息聲。

  作為一名在電視圈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江湖,他最初的震驚和荒謬感過去之後,一種深植於職業本能的敏銳,讓他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失控、反轉、人性、神仙打架……

  這些詞,每一個都像小錘子,精準地敲擊在他那顆早已被各種陳詞濫調折磨得麻木的心上。

  風險大嗎?太大了!大到無法估量。沒有劇本,就意味著充滿了不確定性,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可能導致整個節目的崩盤,成為業內的笑柄。

  可一旦成功了呢?

  王宏的眼睛裡,閃過一道精光。

  一旦成功,這絕對不是一個「爆款」那麼簡單。這將是對現有所有戶外真人秀的降維打擊,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電視綜藝革命!

  王宏看著眼前這個他一直以為只會插科打諢的陳赤赤,沉聲問道:「這個點子,是誰給你的?」

  他絕不相信,這是陳赤赤自己能想出來的。


  陳赤赤咧嘴一笑,露出了他那標誌性的、帶點賤賤的笑容:「王監,這您就別管了。您就說,您敢不敢,賭這一把?」

  王宏盯著他看了許久,最終,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按下一個號碼,語氣變得無比嚴肅:「通知下去,召開A級項目緊急會議。所有策劃部、製片部、導演組負責人,十分鐘後,到大會議室。另外,給我訂一張去山城的機票。」

  ……

  與此同時,在另一間被隔音棉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錄音棚里,風暴也在醞釀。

  老薛的嗓子已經徹底啞了,他面前的桌子上,堆滿了各種潤喉糖和羅漢果茶。可他的精神,卻亢奮到了極點。

  過去的二十四個小時裡,他唱了不下百遍《演員》。

  他嘗試過用嘶吼的方式,去表達那種被欺騙的憤怒;他嘗試過用哭腔,去演繹那種被拋棄的悲傷。

  可每一次,他的金牌製作人都會在外面,按下通話鍵,然後冷靜地對他說一句話:

  「不對。」

  「老薛,你還是在『唱』,你沒有在『演』。」

  製作人看著玻璃牆後面那個幾近崩潰的歌手,心裡也急。他知道這首歌是神作,可它的「神」,恰恰在於它的「反演唱」。它需要的是一種克制,一種收斂,一種明明痛徹心扉,卻還要故作瀟灑的矛盾感。

  「休息一下吧。」製作人嘆了口氣。

  老薛卻搖了搖頭,他拿起林默那段簡單的demo,第無數次地放給自己聽。

  那慵懶的、不成調的哼唱,到底差在哪裡?

  忽然,他腦中靈光一閃,抓住了林默demo里最核心的一點——不在乎!

  林默唱的時候,是完全不在乎的!他不是在唱歌,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他早已看透,甚至覺得有點可笑的事實。

  對!是自嘲!是那種看透一切之後,連悲傷都覺得多餘的自嘲!

  「我明白了!」老薛猛地站起來,對著外面喊道,「最後一次!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重新戴上耳機,當熟悉的鋼琴前奏響起時,他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他沒有醞ল釀任何情緒。他只是把自己想像成了一個坐在台下的,唯一的觀眾。他看著舞台上那個賣力表演卻漏洞百出的「她」,嘴角甚至還勾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悲涼的笑意。

  「簡單點,說話的方式簡單點……」

  他唱了。

  聲音不大,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每一個字都吐得雲淡風清。

  當唱到「你難過的太表面,像沒天賦的演員」時,他的尾音里,甚至帶上了一絲幾不可聞的輕笑。

  那笑聲里,沒有憤怒,沒有指責,只有無盡的疲憊和悲哀。

  一曲結束,整個控制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幾秒鐘後,那個跟了老薛多年的女助理,第一個捂住嘴,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了下來。

  製作人緩緩摘下自己的監聽耳機,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他看著玻璃牆後那個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的身影,對著通話器,用一種近乎朝聖般的語氣,輕輕地說:

  「老薛,過了。」

  「我們……有了。」

  ……

  林默並不知道,因為他的一句話,一首歌,已經有兩個圈子的人,為他而瘋,為他而狂。

  他只是在午睡醒來後,習慣性地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上面多了幾十個未接來電,全是陳赤赤的。還有一條來自老薛製作人的長篇微信,言辭激動,語無倫次,核心思想就是「感謝林大師再造之恩」。

  林默掃了一眼,便將手機扔到了一邊。

  他走到書架前,取下了那套他剛用老薛的「心意」買下的,明版刻印的《菜根譚》。

  他需要從這些古老的智慧中,尋找今晚的晚餐靈感。

  至於外面世界的風起雲湧?

  與他何干。

  他只是個喜歡在自家院子裡,喝茶、釣魚、看閒書的,普通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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