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冬至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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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冷。

  林溪身上的衣服也一層一層地加厚,最後被林聿裹成了一個圓滾滾的粽子,頭上戴著毛線帽,脖子上圍著厚圍巾,手上是連指手套,只露出一雙眼睛在外面。

  她家那條叫小兵的小白狗,也被周姨套上了一件毛茸茸的帶帽衛衣,正趴在院子裡的草地上,跟衣服後面的兩個小毛球較勁。

  上校,那隻英武的公雞,則找到了新的雞生價值——孵蛋。

  這是林溪偶然發現的。

  起初是周姨在廚房準備磕雞蛋,上校就跟瘋了一樣,滿屋子亂飛亂叫,撲騰得雞毛掉了一地。

  林溪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從冰箱裡拿了個雞蛋放在它旁邊。

  世界瞬間安靜了。

  上校小心翼翼地湊過去,用翅膀把那顆蛋撥到自己身下,然後就臥在雞窩裡,進入了一種神聖的孵化狀態。

  從此,林溪每天都會趁它不注意,從它孵的那堆雞蛋里偷偷拿走一個,煮熟了給小兵加餐,然後再放一個。

  上校的蛋越孵越多,卻從未察覺自己的「孩子」從來不是同一堆。

  雖然是只公雞,但它確實有顆慈母心。

  轉眼,冬至到了。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清晨拉開窗簾,外面已經是一片銀白。細碎的雪花從灰濛濛的天空飄落,給整個世界都裹上了一層安靜的素衣。

  小兵在院子裡撒歡,四隻小短腿在雪地里撲騰,時不時把腦袋埋進雪裡,再猛地抬起來,甩得雪沫四濺。

  屋裡傳來林母的呼喊:「小溪,進來吃餃子了!」

  「來了!」林溪應了一聲,又沖院子裡喊,「小兵,回家!」

  小狗聽到召喚,搖著尾巴顛顛地跑了過來,抖落一身雪水。

  林溪推開門,一股夾雜著食物香氣的暖風撲面而來。

  客廳里,林聿正挽著襯衫袖口,露出結實的小臂,把一盤盤剛出鍋的餃子從廚房裡端出來。熱氣氤氳,模糊了他一向冷冽的輪廓。

  林父跟在後面,手裡端著醋碟和蒜泥。

  林母則在餐桌旁擺放碗筷,臉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一家人圍著桌子,忙碌而溫馨。

  林溪站在玄關,有一瞬間的恍惚。

  她還記得自己剛穿過來那年的冬至。

  同樣是下著雪,空曠冷清的房子裡,只有她和林聿兩個人。

  他們叫了外賣,一份餃子,一份湯。兩個人坐在巨大的餐桌兩端,沉默地吃完了一頓飯。沒有交談,只有窗外呼嘯的風聲。

  那時的林聿,還遠不像現在這樣有人情味。

  那時的她,也還沉浸在無法掙脫的往日陰影里。

  「發什麼呆?」林聿把最後一盤餃子放下,走到她身邊,伸手彈了一下她的腦門,「快去洗手。」

  林溪回過神,咧開嘴笑了一下。

  她脫掉外套,跑到水池邊,仔細地洗乾淨手。

  餐桌上,林母已經給她盛好了一碗,冒著尖兒的餃子,白白胖胖,擠在一起,可愛極了。

  「嘗嘗媽媽包的,白菜豬肉餡。」

  林父也夾了一個蘸了醋的餃子,放進她碗裡,「這個是爸爸調的餡,三鮮的。」

  林聿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碗裡的兩個蝦仁餃子,撥到了林溪的碗裡。

  林溪低頭,看著碗裡堆成小山的餃子,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夾起一個,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

  湯汁在嘴裡爆開,鮮美無比。

  林溪低著頭都能感受到林母那熱切的目光。

  這其樂融融的場面,美好得像一幅精心繪製的畫。

  太完美了。

  完美得……有點假。

  林溪夾起一個餃子,默默地想。就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總讓人心裡發毛。

  果然,煞風景的東西從不遲到。

  「叮鈴鈴——」

  客廳的座機響了起來,尖銳的鈴聲劃破了溫馨的氛圍。

  林母起身去接。


  「喂,你好,找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極具穿透力的大嗓門,即便隔著一段距離,林溪也聽得清清楚楚。

  「阿姨好!我找林溪!我是凌徹!」

  林溪拿著筷子的手一頓。

  林母顯然被這洪亮的嗓門震得愣了一下,她把話筒拿遠了些,看了一眼飯桌上的林溪。

  「哦,是小徹啊,你等等。」

  林母把話筒遞過來,「小溪,找你的。」

  林聿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瞥了一眼電話,又看了一眼林溪,沒出聲,但周身的氣壓明顯低了下去。

  林溪磨磨蹭蹭地站起來,接過話筒。

  「餵?」

  「林溪!你家餃子什麼餡的?我奶奶包了苦瓜的,難吃死了!超級咸!」凌徹的聲音跟機關槍似的,「我跟你說,我突然有個完美的計劃!等我們六年級畢業旅行就去海島怎麼樣?我爸在那邊有艘小遊艇!」

  他完全不需要林溪的回應,自顧自地往下說。

  「到時候把周北南他們都帶上!還有小兵!那、那個上校你願意帶就帶,當然我不是怕它,主要是一隻雞它要是暈船怎麼辦。」

  「小爺我也是替它考慮。」

  林溪把話筒拿遠了一點,敷衍地「嗯」了兩聲。

  「就這麼說定了啊!明年考完試就出發!掛了!」

  電話被「啪」的一聲掛斷。

  林溪把話筒放回去,感覺耳朵還在嗡嗡作響。

  她走回餐桌,林父笑呵呵地問:「是同學嗎?聽上去很活潑啊。」

  「嗯,同學。」林溪含糊地應著。

  與此同時,陸家。

  裝修奢華的餐廳里,氣氛卻有些冷清。

  陸母敲了敲一間緊閉的房門。

  「阮阮,快出來吃飯啦!媽媽包了你最喜歡的蟹黃餡哦。」

  門裡傳來女孩悶悶的聲音:「好的,媽媽我等會就過去。」

  又是「等會」。

  陸母嘆了口氣,轉身回到飯桌旁坐下。

  對面的陸父正樂呵呵地看著手裡的報紙,仿佛對這一切習以為常。

  陸父抬了抬眼鏡,「阮阮又在擺弄她那塊磚頭了?」

  「可不是嘛,」陸母的語氣里充滿了無奈,「也不知道從哪個工地上搬回來的,髒兮兮的,看得跟個寶貝似的。」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更顯荒唐。

  「還擦得乾乾淨淨,放在她最寶貝的那個金獎的獎盃旁邊。」

  一塊破磚,和一個金光閃閃的獎盃並列。

  怎麼看怎麼詭異。

  陸父放下報紙,給自己倒了杯酒,「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小世界了。咱們做父母的,能做的就是給她一個依靠,讓她有個家回。至於她自己的路要怎麼走,最終還是要靠他們自己。」

  陸母沒再接話,只是看著女兒緊閉的房門,臉上滿是揮之不去的憂慮。

  房間裡,陸阮正跪坐在地毯上。

  她面前,一塊灰撲撲的磚頭被擦拭得一塵不染,安靜地立在她最珍視的獎盃旁。

  陸阮伸出手,指尖輕輕地拂過磚頭粗糙的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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