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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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仲秋八月中旬了。

  夏侯惠的戰報已然傳歸來了淮南,也促成了天子曹叡前去淮水北岸看看的心思。

  因為戰報頗為詳細。

  曰:「末將奉命引兵至淮陰,城池已失守。恰逢賊將朱據已虜士庶去,城內余兩千賊兵。末將遂與賊戰於野,陣殺賊將唐咨、斬首五百餘級,復淮陰。虜賊千三百餘、大小戰船四百餘、輜重無幾;己損百餘人,負傷兩百餘。」

  對陣有城池可依託的兩千吳兵,三千士家新軍竟能一戰奪城剿滅,不僅天子曹叡嘖嘖稱奇,就連滿寵都不由贊了聲:「稚權有謀,士家善戰。」

  誇讚夏侯惠的話語天子曹叡直接忽略了,但後面的那句「士家善戰」,卻是令他深有感觸。

  他是見過士家的。

  更知道士家的戰力如何。

  若是能當得起滿寵的善戰之贊,以魏國士家的數量,早在武帝曹操時期就滅蜀吞吳、成就畢四海之偉業了,何來現今的天下三分!

  竟被贊善戰.

  脫胎換骨不外如此了罷。

  帶著這層心思,曹叡顧不上沿路勞頓,讓李長史安排人帶他去淮水北岸。

  李長史明白他的意思,直接招來了被夏侯惠留在士家壁塢、督促士家婦孺老弱秋收的吳綱,且還提醒吳綱稱呼換了常服的天子為貴人,以免泄露了身份。

  陳矯也隨著過去了。

  再加上四五同樣卸了甲冑的虎賁,七八人在士家壁塢外下馬,步行走過淮水浮橋,緩緩走入了其中一個小村落。

  姑且稱為村落罷。

  雖然在畫地安置士家婦孺時,夏侯惠是依著軍營的布局規劃的,但隨著周邊的田野被陸續開闢出田畝、挖出溝渠以及種上桑麻與果樹,原本分隔不算遠的多個軍營就變成了一片聯綿的聚邑村落。

  也不知道是不是剛剛秋收罷了的關係,天子曹叡甫一步入,便感受到了一種恬然安詳的氣息。

  不算大的樹下,有老丈在編織竹篾籮筐,老婦剝著麻絲,健壯的農婦則是在自家門口坐著,拿著針線縫縫補補。

  最歡樂的還是稚童們。

  有的三五成群拿著長棍尋寥寥無幾的秋蟬,但敲落下來的往往是還沒熟透的果子,然後賊兮兮的左顧右盼快速撿起藏到衣服里;有的騎著竹馬你追我趕恣意撒著歡奔跑;還有些則是趴在樹蔭下,拿著木棍在地上橫橫豎豎,似是在練習書寫字?

  見他們一行走過來了,也沒有驚詫。

  大人們遠遠就衝著吳綱揮手露出笑容,小孩子們則是有些好奇的打量著他們,但更多的繼續戲謔打鬧,當他們不存在。

  「士度似是頗受士家老弱喜歡啊~」

  走在村落土路上,看著吳綱不停揮手給婦孺回應,天子曹叡不由低聲感慨了句。

  「慚愧。」

  吳綱微微躬身,努力抑制著內心的激動,小心作答道,「仆是夏侯將軍幕僚,尋常事務大多與他們有交集,故而彼此熟稔。」

  「嗯。」

  目光四顧的曹叡腳步不停,略點頭,頓了頓,旋即又加了聲,「甚好。」

  也讓吳綱臉上微微泛起了紅光。

  一介布衣的他,才給夏侯惠當了半年幕僚,就有機會伴駕左右且還被贊了聲,這讓他很難保持著平日裡不卑不亢的作態。

  「士」

  曹叡似是還想問些什麼,但才說出一個字,就因為前方有三四個騎著竹馬的稚童迎面奔來而停止了。

  「先生!」

  「哎。」

  「吳先生~」

  「哎。慢些,莫摔了。」

  伴著不甚整齊的問候聲與吳綱的含笑回應,撒歡奔跑的稚童們不停,揚起一陣塵土從他們身側經過。此時日頭猶熾,且他們一行走走停停好一會兒了,臉龐鬢角處早就有了汗漬,是故都被糊了一臉。

  但曹叡沒有介意這些。

  隨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後,他想起了樹蔭下伏地用木枝練字的稚童,不由發問道,「方才那些稚童,似是稱呼士度為先生?」

  「回貴人,是。」

  應是被孩提的歡樂所感染罷,吳綱的神情也從容了許多,「夏侯將軍出資延請先生給士家稚童啟蒙授學,且不乏購置文墨贈予之事,今已然成制。仆粗通文墨,閒來無事時也湊趣來講學,不想就被這些稚童稱為先生了。慚愧。」


  這便是稚權常汲汲求財之故嗎?

  曹叡沒有作答,心自思忖著。

  而隨在左右的陳矯,則是忍不住拈鬚贊了句,「身在行伍,猶思興文教之事,稚權勝卻無數人矣。士度給稚童授學,亦為美事。」

  那是!

  不見朕對稚權不吝器異邪?

  帶著一種知人善任的與有榮焉,天子曹叡的笑容很燦爛。

  剛想繼續前行,卻又見邊側的一房屋內衝出個將竹馬扛在肩頭上的稚童來,嘴裡還大喊著,「等等我!你們等等我呀~」

  應是方才他在屋子裡看到騎著竹馬經過的玩伴了。

  也差點沒迎頭撞上曹叡一行。

  「呀!」

  硬生生止住腳步的他驚呼了聲,然後扔下竹馬,站直了身軀對著吳綱躬身。

  「無病見過吳先生。」

  稚童約莫五六歲罷,雖然瘦削了些,但目光靈動,沖天辮也粗壯烏黑,看著就很健康活潑,更難得的是他這個年紀就知道行禮了。

  也讓天子曹叡來了興趣,矮下身軀輕聲發問道,「你叫無病?幾歲了?」

  他是極喜歡小兒的。

  尤其是在他的諸多兒女中,現今唯有齊長公主健在;且抱養的宗室小兒曹詢曹芳在宮禁後,年紀大點的曹詢還變得常染疾了。

  但稚童沒有回答他。

  而是回頭看了下自家屋內,見屋內沒有人後,又將求助的目光落在吳綱身上。

  「無病不用害怕。」

  吳綱很識趣的開口,點頭鼓舞道,「這是貴人,和夏侯將軍一樣都是從北面來的。」

  「哦~」

  聽到這話後,稚童也大膽了起來,「嗯,我叫無病,五歲了。」言罷,又緊著略帶驕傲的說道,「我馬上就六歲啦!」

  「呵呵~」

  童言稚語讓眾人皆綻笑顏。

  天子曹叡也看著喜歡,習慣性的往腰側摸去,卻摸了個空。一時忘了自己是常服過來,腰側並沒有佩玉或小墜。

  不過,好在旁邊還有吳綱。

  他連忙從衣襟內摸出小錢囊,倒出十數個五銖錢遞給天子。

  曹叡讚許的點了點頭,轉手將五銖錢全部遞給稚童無病,含笑說道,「吶,給你的。」

  「阿母說,不能隨便拿別人東西。」

  只是稚童沒有接過,而是搖了搖頭。

  「哦?那你阿母還說什麼了?」

  「我阿母還說,等阿父回來了,就給我作新衣裳!」

  「還有呢?」

  「還有,見到了先生要彎腰問好。見到了夏侯將軍,要記得作揖。你知道怎麼作揖嗎?就是像我這樣子.」

  「呵呵~我知道。」

  一番對答下來,曹叡滿臉洋溢著笑意,「我和夏侯將軍是親戚,嗯,就是一家人。我給你東西,就跟夏侯將軍給你一樣。」

  「嗯?」

  聞言,稚童眨了眨眼,然後露出笑容,伸手取了一枚五銖錢。

  「哈哈哈~」

  曹叡將五銖錢盡數塞到稚童手中,起身暢笑離去。

  而無病看了看手中的五銖錢,再看了看曹叡一行的背影,歪著腦袋想了想便轉身跑回屋子裡,片刻後又從屋子裡竄出來,撒腿往曹叡一行追去,手裡似是還攥著什麼東西,「貴人,等等~哎,北邊的貴人~」

  此時曹叡才走出十餘步外。

  聽聞身後的叫喚,便止步轉身,有些新奇的等著稚童跑過來。

  「吶!」

  無病在他跟前止步,昂起腦袋伸手,「給你的。」

  他攤開的手心上,有一塊指甲大的麥芽糖,應是存放了好些時日了,原本的亮黃色澤都變暗變深了。

  曹叡有些發怔。

  片刻後才倏然莞爾,伸手拿起麥芽糖。

  「嘻嘻~」

  稚童無病也衝著他歡笑了聲。

  然後轉身小跑撿起方才扔在土路上的竹馬,頭也不回的奔跑遠去。


  也讓曹叡久久駐足。

  目光時而落在手中麥芽糖上,時而落在他的背影上。

  「歸去罷。」

  好一會兒,待稚童無病的身影消失在桑樹林木中後,他才將麥芽糖攥在手中,出聲招呼眾人歸去。

  少時,至士家壁塢。

  職責已了的吳綱止步伏拜,恭送御駕。

  而沿途問出他是李長史的女婿、給夏侯惠當了半年幕僚的天子曹叡,臨行時還留下了一聲勉勵,「士度乃好士也,不應布衣。」

  馳馬片刻,御駕歸城外洛陽中軍大營。

  至大帳前天子曹叡揮手散了虎賁,在陳矯將要作別時,還倏然發問,「陳卿歷事多方,可曾見聞如淮水北岸之況?」

  陳矯張了張嘴。

  躊躇片刻後,才如實作答道,「回陛下,有之。先前陳太守在廣陵,黎庶欣悅如是也。陛下,臣並非為陳太守舊日之計復爭言。」

  這點曹叡相信。

  畢竟當年陳登在廣陵猶如劉馥在合肥。

  只是很可惜,他們二人的苦心經營都被魏武曹操給毀了。

  「嗯。」

  曹叡點了點頭。

  拿起一直攥在手中的麥芽糖掰成兩半,一半遞給陳矯,一半放入口中,品咂了幾下,便露出笑容,「好甜。」(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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