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不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暮春三月末了。

  淮水兩岸丘陵平野,草木繁茂,屋舍農田錯落有致。

  秧苗青青之中,陽光拉長了士家夫婦躬腰忙碌的身影,許多光著腳丫的稚童在田野間撒歡嬉笑,偶爾間雜著雞鳴犬吠聲。

  又是一年萬物競發的時節。

  已經不需要親自在阡陌田畝中躬耕勞作的夏侯惠,駐足在一矮丘上,舉目四顧著忙碌的人兒,心思卻全在戰事將至的憂慮中。

  沒有意外的,二月時蜀兵從褒斜谷入關中,屯在渭水南五丈原。

  雍涼都督司馬懿告急之表甫一至洛陽,秦朗便督領著早就整裝待發洛陽中軍離京馳援。

  比他更早到關中的,是天子曹叡的詔令。

  乃令司馬懿約束諸兵將,堅壁清野、不得交戰,坐等蜀兵糧盡、師老兵疲自退即可。

  且此番秦朗等所引來的洛陽中軍,不再以兵隸屬張郃,而是歸司馬懿調度——前番討平安定郡魏匈奴保塞大人的叛亂,讓天子曹叡覺得司馬懿威信顯立,應不會再被雍涼各部將主挑釁「公畏蜀如虎」了。

  尤其是叫囂這句話的將主之一魏平,已然葬身在鹵城木門道了。

  而司馬懿也謹遵天子命。

  直接以渭水、武功水為界設立戍堡與烽燧屯兵。

  以郭淮駐守武功水入渭的北岸陽燧,胡遵重兵鎮守陳倉城、牛金隨他左右屯兵在五丈原東側,張郃引兵待命、隨機策應。

  這些軍情是夏侯霸作書信傳回洛陽家中,而夏侯和私下轉給他的。

  因為夏侯霸現在很閒。

  在劍拔弩張、戰雲密布的局勢中,他被留在後方長安駐守,與京兆尹等人一併督促大軍糧秣轉運。

  沒辦法,他與郭淮不合。

  準確的來說,所有曾經隨著夏侯淵在漢中戍守的將率,夏侯霸都常有腹誹,將父與弟臨陣戰歿歸罪於他們。

  這點原本也沒什麼。

  私怨歸私怨,以夏侯霸的為人,還做不出臨陣時與袍澤相爭之事。

  但司馬懿可不是曹真。

  先前曹真鎮守雍涼之時,對夏侯霸頗為器重,伐蜀之戰時還以他為先鋒。

  爾今,歷經過鹵城甲首三千、抱著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心思的司馬懿,正是亟需仰仗張郃與郭淮助力之際,自然也不會讓夏侯霸在前線壞了軍中氛圍。

  故而,鬱郁不得志的夏侯霸,在百無聊賴時便做了封書信給長兄夏侯衡。

  發牢騷是一方面。

  也順勢問及了夏侯惠的現今狀況。

  時過境遷了。

  他也不是當年那個想告休歸來,以棍棒教訓夏侯惠反駁曹真伐蜀方略的仲兄了。

  時間不僅磨平了他的脾氣,還讓他生出了自己難為兄的感慨。

  加散騎、領中堅將軍如故,賜甲恩榮,徙封博昌亭侯、並前五百戶。

  這是近來天子曹叡對夏侯惠的錄功封賞。

  而早早步入行伍的他、被遣來雍涼駐守了十數年的他,仍是魏文帝曹丕時期授與的偏將軍、關內侯。

  人比人,丟死人。

  不過,夏侯霸在赧然之餘,還是倍感欣慰的。

  身為次子的自己難有父輩功勳復門楣,但瞧見夏侯惠有機會能做到,那也是挺好的。

  所以,他在書信中還以討教的口吻來問夏侯衡,在雍涼不如意的自己該何去何從。

  夏侯衡看罷了,哪能猜不到他的心思?

  這哪裡是在問他啊!

  且以門蔭在朝任職冗官的他,也給不了建議啊!

  分明是夏侯霸覺得夏侯惠備受天子器異、能在天子面前說得上話,且才略更優於己,便想讓夏侯惠尋個機會請求天子,將他調職去個容易積累功績的地方嘛。

  至於,為何兄弟之間還要藏著掖著

  打小就沒少以棍棒教訓夏侯惠、夏侯和的他,現今拉不下臉唄!

  當然了,夏侯衡還是如他所願做書來淮南了。

  夏侯惠當然是願意幫忙的。

  雖然在他的印象中,這個好多年沒見面的仲兄自命不凡、武德充沛、脾氣暴躁、動輒打罵.嗯,算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且韶華易逝。

  將軍也如美人,不許人間見白頭。

  自家仲兄都蹉跎十數年了,都將近不惑之年了,若再留在雍涼被排擠,恐此生都不會有機會施展武略了。

  只不過,得等。

  正值蜀兵來犯,沒有這個時候調離將率的道理。

  待今歲戰事罷了與我有機會面君時,看能否尋到合適的時機進言。

  暫且將此事放下的夏侯惠,又想起了桓范的回信。

  源於此番家中來信還提及了夏侯和的親事,夏侯惠便做了封書信給東中郎將、持節都督青徐諸軍事的桓范。

  本是想著以姻親之家的身份,好心提醒桓范一聲,今歲江東恐會兵犯徐州。

  然而,卻是引來了桓范的反感。

  因為滿寵將他射殺吳征北將軍孫韶之事宣揚淮南與徐州等地,以求鼓舞士氣、振奮軍威了。這就讓素來自視甚高的桓范覺得,夏侯惠在這個時候做書信來不是好意提醒,而是有誇功炫耀的意思!

  是在隱晦的表示,雖然先前夏侯氏門楣比桓氏低,但如今不差了。

  夏侯和婚配桓氏之女綽綽有餘。

  「小子竟向老夫誇功!」

  這是桓范看罷夏侯惠的書信時,憤憤不平對身側的族子桓禺說的話。

  桓禺之妹,便是與夏侯和定親的桓氏女。

  這也讓桓禺挺無語的。

  他也看了書信,但完全沒有看出夏侯惠炫耀功績的意思啊~

  只不過,他也知道這個族父為人自矜,若是直言勸說,必然會適得其反。

  而桓范也沒給他作言的機會,直接就做出了決定,「先前夏侯伯權以書問我,有無桑梓才俊可為稚權幕僚,我本意屬在你,故召你來徐州。爾今,夏侯稚權桀驁無禮,便作罷了吧。待我尋個時機,讓郡中舉你孝廉入仕。」

  對此,桓禺還能說什麼?

  唯有恭聲謝過唄。

  而猶在羞惱的桓范還給夏侯惠作了回書,就一句話,曰:「老夫自有規畫,不勞稚權費心!」

  好嘛,是個人都能感受到他的怒氣滿滿。

  夏侯惠得書時,也好一陣無語。

  明明自己只是出於好心,怎麼就惹來桓范那麼大的怨氣呢?

  同為鄉黨,且還聯姻了,有話好好說不行嗎?

  不過,這事還不算鬧心。

  反正二人各有職責,短時間內應不會有見面的機會。

  倒是他得悉蜀兵出後,便往壽春城來尋李長史,聲稱蜀兵出恐吳兵也會來犯,故而想請李長史能否提醒一下滿寵,將已然輪休的士卒們召回來。

  但李長史回絕了。

  不是他不相信夏侯惠的預判,而是覺得不合時宜。

  冬季本就是士卒輪休最多的時節,但去歲因為覺得吳兵將來犯,故而滿寵勒令所有駐守將士不得輪休。待今歲開春時擊退了吳兵,各部將士才開始陸續補休,且如今正值春耕時節,又怎麼能復召士卒們歸來呢?

  再者,縱使江東將來犯,但具體是什麼時候出兵,誰也說不準啊!

  他與滿寵總不能讓士卒們一直戒備著吧?

  若是江東一直待到入秋後才興兵來犯,那將士們不得怨言滋生、進而導致軍心不穩嘛。

  所以,夏侯惠也沒辦法堅持己見。

  只能歸來士家壁塢,讓士卒們儘快忙碌完春耕、積極備戰了。

  他是有過私下作疏給天子曹叡的打算。

  只是想了想,還是作罷了。

  雖然以散騎的加官,他是有權利私奏天子的。

  但他擔心引來滿寵的不滿——督戰淮南的滿寵都沒有讓士卒們備戰,他竟上疏天子曹叡請求備戰,這不是在挑釁滿寵的權威、質疑滿寵的決策嗎?

  有時候,人情世故很累人。

  又或者說,位居人下,鬱郁不得志是難免的。

  遠在雍涼被排擠的仲兄夏侯霸也好,在淮南看似得志的他亦罷,本質上沒什麼不同。

  唉,但願陛下能允我隨征遼東公孫罷。


  若是能有討平遼東公孫的功績,自己再歸去洛陽任職一段時間熬熬資歷,日後再外放也差不多可以獨斷一方了吧?

  帶著這樣的想法,夏侯惠悄然在心中嘆了口氣,緩步走下矮丘。

  「走吧,士度,隨我前去清點兵械弓矢。」

  「唯。」

  身側的吳綱應了聲,邁步跟上。

  他也知道李長史回絕了夏侯惠的提議,所以也知道夏侯惠的憂慮所在。

  就是有些困惑。

  彼賊吳前番大舉來犯都無功而返了,且廣陵之戰都大挫兵將銳氣了,今歲還會興兵來嗎?

  即使仍想出兵,也應該等到入秋之後吧?

  何故將軍如此心切備戰呢?

  江東,建業宮。

  不大的殿堂內,一張很大的牛皮輿圖被鋪展在地,圍合在前的朱然、全琮、朱桓、朱據、張承以及留贊等人皆滿臉肅穆。

  而拿著木桿敲擊地上輿圖的孫權,則是滿臉恨恨,聲音戾氣十足。

  「諸卿,巴蜀已然大舉出兵矣,逆魏洛陽中軍亦開拔關中矣,正是我吳國開疆闢土、為公禮復仇之時!望諸卿努力,一戰揚國威!」

  「唯!」

  眾人聞言皆躬身,慨然而諾,「誓不負陛下所望!」

  其中,以朱然的神情最為慷慨。

  因為在十數日前,他就被孫權定為從丹徒出兵的主將了,且還將自己的私兵部曲從江陵調回來了。(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