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自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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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眼睛很清徹,沒有參雜其他心思,也沒有我。

  提著小竹籮而出來的王元姬,對夏侯惠非禮勿視的作風頗為欣賞。

  就如大儒盧植早年求學於馬融時,對席間的女娼歌舞從來都目不斜視的品行一樣,難得可貴。

  唉,就是不喜歡吃茶。

  哪怕是在這種場合,都不願意假裝志趣相投來討好阿父一下。

  不過,如此也對。

  阿父很早之前便聲稱他是個性情剛直之人,待人接物皆不矯飾造作。

  就是不知,他是那種眼睛裡容不下沙子的執拗,抑或者是堅持原則但也並不會凡事皆一板一眼的那種剛直?

  但願是後一種可能罷。

  王元姬蓮步緩緩沿著連廊轉閣樓、穿月門,往內宅而歸時,心中也在作著思緒。

  對自己精心煮出來的茶不被夏侯惠所喜,她並沒有怏怏不樂。

  因為她知道夏侯家並非士族。

  且還是憑藉軍功立身,沒有那種諸如詩書傳家的撫琴、手談與吃茶等雅趣。

  是啊,她雖然鮮有出門,但對夏侯惠也很了解。

  因為她自幼好學知禮、孝順乖巧的關係素來被祖父、父親所喜愛,在家中的地位也超然,下人們也時常將市井中的聽聞轉述,以此來討她歡心。

  自從婚事定下來後,轉述最多的自然就是夏侯惠的過往以及現今言行了。

  如夏侯惠早年歸桑梓閉戶讀書、後來作詩賦言辭尖銳的進諫天子曹叡,以及在廟堂失儀被貶出京師洛陽等等。

  每當這個時候她總是靜靜的聽著,從不作評價。

  但心裡卻是頗為歡喜。

  誰不希望自己的夫君是個有擔當之人呢?

  也正是這種因素在,讓她感官上對夏侯惠不挑刺,而是變相的尋找優點。

  她自己有時候也意識到了,然後便自我寬慰說親事是不可能改的,這樣的做法也是為了日後更好的相處。

  畢竟,他可是連天子都敢犯顏直諫呢!

  定也不會是個好相處的人。

  「元姬,稚權如何?」

  剛歸到內宅,早就等候在側的繼母夏侯氏便對王元姬問了句。

  夏侯氏對這樁親事可要比王肅熱衷多了。

  不止是想親上加親。

  更因為她成為王肅的續弦後,便覺得王元姬日後絕對是個好妻子,故而也時常感慨著夏侯家中名聲最盛的夏侯玄很早就成親了,讓夏侯家沒有了這種福分。

  沒辦法,王家乃高門。

  而夏侯家除卻夏侯玄之外,其他適齡未婚的男子還真不配登門問親。

  故而,在得悉天子曹叡指婚後她頗為歡喜,隱隱有著一種「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欣慰。

  方才王元姬前去煮茶,也就是她讓去的。

  原本王元姬覺得這樣做很唐突,但奈何架不住夏侯氏以母親的身份說項。

  理由是夏侯惠過府來時,恰逢夏侯氏前去更衣了,所以也沒有來得及帶著她躲在假山後瞥一眼。月末二人就要成親了,至少也得知道未來夫君長什麼模樣吧?

  「頗為雄壯,不好吃茶。」

  聞問,王元姬一邊放下小竹籮一邊作答,臉上帶著淺淺的笑。

  「嗐,軍中男兒哪有幾人是喜歡吃茶的。」

  喜笑盈腮的夏侯氏不以為意的擺了擺手,「當今男兒,像你阿父喜吃茶者才是少數。稚權相貌堂堂,少時有文名,今有軍功,已然勝卻其他權貴子弟無數了。」

  「嗯,阿母說的是。」

  「對了,元姬,你阿父方才有提及了城西小宅之事了嗎?我昨日已然讓人去收拾了,還將一些日常物品送過去了。」

  「阿父提了的。」

  在夏侯氏的絮絮叨叨中王元姬靜靜的聽著,時不時附和一句,眉目間的笑意不減,更沒有不耐煩。

  不只是素來孝順的使然。

  後堂中,已然代入外舅身份的王肅,同樣對著夏侯惠絮絮叨叨。

  諸如成家立業了就是有牽絆了,讓夏侯惠不要像先前那樣貪功弄險;還有應該注重以下人情往來,收斂一下脾氣,不為自己打算也要為日後的子嗣作想云云。


  夏侯惠同樣是靜靜的聽著,時不時頷首稱是。

  不管神情還是心中都沒有不耐煩。

  因為此時的王肅與家中長兄夏侯衡很像,夏侯惠很早就習慣有人在耳邊碎碎念了。

  還頗為懷念。

  長兄如父的夏侯衡,應是很欣慰看到自己成親的。

  就是很可惜,源於仕途之上的齷蹉,必須要作兄弟反目之態給外人看,讓他不能親手操持婚事,唉

  約莫閒談了二刻鐘的時間後。

  王肅也終於給出了夏侯惠來登門的目的,定下了本月廿七當日來迎親。

  月底成親是很早就定好的。

  先前拜訪夏侯儒的時候,夏侯惠就解釋自己的告休時間不多,請他代為作書給王肅約定在月末了。但具體是哪一天,男方得依著流程等門拜訪,請女方長者確定。

  依著世俗,高門婚嫁是不應該定得如此倉促的。

  因為婚嫁本就是人情往來的一部分。

  送請貼延請親朋故友、遠在桑梓的宗族、仕途相善者等等,如果沒有預留出充足的時間讓別人趕來赴宴,那就是變相的得罪人了~

  畢竟對於誠意的理解,每個人都是唯心的。

  但王肅倒沒有這方面的顧慮。

  他桑梓乃是在徐州,早年戰亂時宗族早就四散各求生路了,現今並沒有什麼特別需要邀請的;且他出仕前潛心做學問、出仕後一直在洛陽為官,故交與親善者也大多在洛陽。

  就連王元姬已故生母羊氏那邊的親族都不用擔憂。

  泰山羊氏世代簪纓,宗族成年男丁幾乎都在廟堂或者地方州郡為官,自然也不會放下職責趕來參加婚禮。

  如此,王肅只需要作封書信告知一下就可以了。

  日期定下了,也就意味著到了作別的時候。

  夏侯惠臨別之際,還特地給王肅說了聲,自己不日將邀請王基飲宴坐談。

  那時,王肅臉色明顯頓了頓,但很快就恢復如常,且很大度的聲稱他與王基的爭執是私事,與夏侯惠無關,讓夏侯惠隨意就好無需特別說一聲。

  對此,夏侯惠自是不吝恭維了幾句,然後以這句話作別,「如惠見王伯輿之事順遂,必能有裨常侍學說。」

  也讓王肅愕然。

  就連夏侯惠都離開許久了,他仍在後堂里呆坐著。

  他知道夏侯和與王基相善的事,也對王基的才學很瞭然,所以原本他以為夏侯惠要結識王基不過是正常的仕途往來而已。

  但夏侯惠竟還說此事與他相關,且是裨益他的學術傳播?

  稚權該不是想仗著天子曹叡的寵信以及身份,暗示王基日後莫要與自己相爭吧?

  在冒出這個想法時,王肅有些欣慰有些赧然。

  欣慰,自然是這個女婿已然開始想為王家做些什麼了。

  而赧然,則是覺得這樣的做法很不妥。

  與王基的相爭之中,此中是非對錯他心中有數,若是夏侯惠果真去威脅王基了,反而讓他落了下乘,為他人笑。

  就如昔日孔夫子誅少正卯一樣,給身後名里留下洗刷不了污點。

  「阿父何所思邪?」

  不知過了多久,一記脆生生的問話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循聲而顧,卻是發現自己女兒王元姬不知什麼時候已然進來後堂了,正招呼著婢女將夏侯惠先前用的坐席與案幾搬出去,將藏書處恢復原樣。

  「無他事。」

  王肅笑了笑,看著女兒關切的眼神,不由心中一動。

  他先父王朗在世時,就一直對王元姬不吝盛讚,且還時常感慨「女更勝父」的話語。

  所以,他想了想,便揮手讓那幾個收拾案幾坐席的婢女趕快離去,然後才夏侯惠的話語轉述了一遍,才對王元姬問道,「稚權離去時之話,令我費解。元姬為阿父參詳下,他意乃是為我打壓王伯輿嗎?」

  呃~

  王元姬一時默然。

  垂頭沉吟了片刻之後,才抬頭輕聲說道,「阿父,依孩兒看,夏侯六郎應不是這個意思。」

  說罷,不等王肅發問便繼續講述緣由,「孩兒對夏侯六郎了解不多,但也曾聽過他先前任職散騎侍郎時所為,應是不會做出徇私之舉的。」


  「嗯」

  聞言,王肅耷拉下眼帘,兀自沾須思慮了片刻,然後才讚許的點了點頭,「確實如此,元姬言之有理。那,元姬以為稚權意為何指邪?」

  但王元姬不作回答,也沒有循著問題作思緒,而是露出了一個笑容。

  「阿父,你執泥了。」

  「啊?」

  王肅愕然。

  旋即開懷而笑。

  是啊,他的確是著相了。

  既然夏侯惠不是幫忙他打壓王基,那就不會影響他的聲譽,如此他還汲汲去思慮彼要如何幹嘛呢?

  夫事來順受,隨遇從容。

  夏侯惠想做什麼與要怎麼作,他靜觀其變就好了。

  故而,他心中也揭過了門外之事,再次變回父親的角色,發問道,「元姬今日見到稚權,覺得他如何?」

  「嗯尚可吧。」

  這次,王元姬斂起笑容認真的思慮下了,隨後給出了個不算高的評價。

  然後也不等王肅再次發問,便作別離去,「阿父,此處無事,我去督促惲弟他們讀書了。對了,夏侯六郎之意,待日後日後孩兒尋個時機幫阿父問下。」

  「好。」

  王肅頷首,捋胡而笑。

  知女莫若父。

  從簡短的答案中,他已然知道自家女兒對這樁婚事算是滿意的。

  所以,他終於可以開懷了。

  因為在當年天子曹叡指婚沒多久、事情還沒有傳開時,司馬孚還曾尋機會與他閒談過,很隱晦的流露出想為大將軍次子司馬昭求王元姬為妻之意。

  那時,他就覺得有點造化弄人。

  為什麼天子曹叡不晚一點指婚,或者是司馬孚不早一點來問呢?

  河內司馬氏的家風與門第,與東海王家才是門當戶對啊!

  兒女婚事才是珠聯璧合啊!

  哪是夏侯惠一介武夫可比擬的?

  為此,他耿耿於懷了好久,為王元姬的「不幸」而惋惜。

  但如今看來,自家女兒對這樁天子指婚還頗為滿意的,所以他也就終於得以舒懷了。

  武夫就武夫罷。

  至少,此子日後是有機會出將入相的。

  早就作別王家離開的夏侯惠,並不知道自己臨別時的一句話,竟是引起了王肅對陳年舊恨的感懷。若是知道了,那他就日後恐就要立志成為鄭玄學說的堅定捍衛者了。

  咳~

  他如今在洛陽城西。

  王肅還讓家中管事引路,帶他來接手這邊的宅子了。

  因為屆時迎親的時候他不可能從陽渠西端塢堡趕來洛陽,然後再帶著新婦歸去。

  以婚事車馬的速度計算,一日不可能往返。

  宅子如王肅所言,並不大。

  房屋四五間,再一庭院一馬廄以及一耳房而已。

  屋內也早就配備了兩個婢女,負責日常除塵浣衣等事,日後應會算在陪嫁之中了。

  但屬實是很清靜。

  夏侯惠策馬緩緩來途,幾乎沒有看到什麼閒雜之人,偶爾有身著官服之人往來匆匆,倒是有些小兒騎竹馬嘻嘻鬧鬧,平添了一份溫馨。

  「家主,天色尚早,要不我先出城將衣裳雜物帶來?」

  進入宅子大致看了一遍後,孫婁便對夏侯惠問道。

  他與夏侯惠是同輩,所以與孫叔對夏侯惠的稱呼不同。

  「好,去吧。」

  點了點頭,夏侯惠叮囑道,「那幾壇酒水就莫帶過來了,我不在這裡宴客。」

  「唯。」

  孫婁應了聲,出屋驅趕著車馬而去。

  近傍晚的時候他再次入城,且還是和孫叔一起過來的。

  原來是司馬師遣人將回信送去陽渠塢堡了。

  但不是應邀赴會的日期。

  而是聲稱自己如今已然被禁錮,成為天子曹叡眼中的「華而不實者」,所以為了夏侯惠的前程考量,他不能與夏侯惠堂而皇之的飲宴坐談,二人就保持著原先僅是同書信往來就好了云云。

  也讓夏侯惠看罷了,當即取來筆墨作回執。

  曰:

  「士不以利移,不為患改。我與子元相識多年,雖謀面寥寥,然亦可謂友朋矣!若子元以我為良友,但可來赴飲宴坐談;若子元以我乃蠅營狗苟之徒,亦當效仿管幼安割席。二日後,我如期設宴,來赴與否,子元自擇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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