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洛陽典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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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我為什麼就去過中書監一次,你難道不知道原由嗎?!

  要不是你將時間定得太死,我至於二十日不歸府,將兼領中書侍郎之職、與劉放孫資說好的隔三日前去點卯一次拋諸腦後嗎?

  甫一聽罷,夏侯惠心中當即憤憤。

  至於什麼呵斥紙冊沒有及時送去宮內,他主動忽略了。

  天子嘛,唯我獨尊習慣了,最難以忍受自身被忽視的感覺,是故趁著遣史二來知會事情時順勢發作下,也很正常。

  聽過也就過了,不必介懷。

  咦,不對啊!

  明明,天子此番讓史二過來,許權柄、示恩寵的意味大於囑咐,怎麼倏然還要以非我之過的事情,來指摘我呢?莫非,他讓我兼領中書侍郎之職,並非只是讓我有機會熟悉廟堂政務那麼簡單,而乃猶有其他用意?

  一旁轉述罷了的史二,見夏侯惠陷入沉默,不由面色愈發不自然。

  畢竟,天子曹叡呵斥夏侯惠為豎子,那是以示親近;但話語從其他人口中而出那得提頭相見啊~

  不做他想,他連忙出聲告辭,「護軍,陛下所囑,在下皆轉述罷了,身尚有他事,便就此告辭了。」

  「哦好,史君自便。」

  回過神來的夏侯惠,頷首而應,並將紙冊與摺子遞過去,「這是陛下要的紙冊,摺子是我另作的。方才正打算讓下人送去司馬門予甲士,恰好史君過來,就有勞史君順手帶回去罷。」

  「唯。」

  應了聲,史二含笑接過的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只是他才剛轉過身,又被夏侯惠給叫住了,「對了,史君,還有一事。勞煩史君歸去後,尋校事問一聲,先前楊侍中受命清查士家,最後所查的屯田點是哪個?最好能將前幾任屯田主官的資料一併查下。」

  果然,先前朝野皆言夏侯護軍性子剛愎要強、行事不乏魯莽,並非是虛言啊~

  陛下的囑咐,不是讓你挑選最容易打開局面的屯田點嗎?怎麼有了舍易就難之心,竟打算選讓楊阜鎩羽而歸的屯田點著手呢?

  若屆時清查受挫,如何對得起陛下的信任!

  而我被天子遣來隨彼左右,不會因此殃及池魚,被斥為辦事不利、就此雪藏吧?

  轉身過來的史二,雖臉上笑顏依舊,但心念須臾間百碾。

  不過,縱使心有非議,他也不敢對這種事情置喙,「唯,在下定將護軍之話轉達。不過,楊侍中最後所查的屯田點在下也知曉,是為洛陽。護軍先前在外督兵,是故不知,楊侍中清查屯田點,也僅是野王與洛陽典農兩部而已。」

  洛陽典農部.

  就在天子眼皮底下啊!

  剛正不阿如楊阜,竟也鎩羽而歸,看來這趟渾水可要比我想像中的還要難趟啊~

  讓部曲送走史二後,帶著如此心思的夏侯惠繼續回到小亭里。

  源於枕邊人的默契,讓王元姬隱隱有所覺,便語氣關切的問道,「夫君,方才來人,是署中小吏嗎?」

  「不是。」

  展顏而笑,恐妻擔心的夏侯惠避重就輕,「乃宮中武衛,被天子遣來取紙冊的。嗯,天子還順勢告誡我,讓我莫忘了身兼中書侍郎之職,偶爾也需前去中書監點卯露臉。」

  說到這裡,他還故意做出不滿之色,「細君是知曉的,軍中事務之繁瑣,已令我連歸家無有時間,哪能兼顧點不點卯之事呢?」

  也成功轉移了王元姬的關注點。

  「夫君不可妄言。若讓他人聽見了,恐會告發夫君有怨懟之心。」

  「嗐,在家中敘話,無需如此謹慎。」

  「小心無大錯。」

  「好吧,依你。」

  二日後。

  結束沐休的夏侯惠,先至中護軍官署,尋陳騫與虞鬆了解近日庶務後,才轉去中書監。

  中書侍郎作為中書令的副職,擁有單獨的署屋,還挺寬敞的,且門外配了假佐當值。也就是因為這假佐,讓原本打算呆上片刻、露個臉做做樣子就走的夏侯惠,不得不留了下來。

  「見過夏侯侍郎。」

  他見禮後,是這樣轉述的,「孫公近日有過叮囑,讓下官見侍郎來署中了,便去知會他。如今孫公去了東堂,依以往推斷,大致半個時辰後便歸來。不知侍郎是否在署內稍作等候?若在,下官此刻便去東堂外候孫公。」


  孫資何事尋我?

  莫非,是與天子責我不來中書監的理由有關?

  夏侯惠略略作思,便頷首道,「既是孫公有言,我便候著罷。」

  「唯。」

  那假佐應聲自去時,還很體貼的知會道,「下官這就過去太極殿。侍郎署屋的左側廂房,便是書佐與令史署公處,若侍郎有他事,盡可問詢。」

  「好。」

  夏侯惠步至案台後就坐。

  應該是曠工太久的干係,案几上的擺設很簡潔,僅有筆墨、封漆與一赤紋盒子;案幾邊側下也放著些許空白的竹簡與布帛,關乎朝政的案牘一卷都無。目光大致掃過,略帶好奇的打開赤紋盒子,卻發現事空的,也不知作什麼用處。

  本就不打算插手中書監庶務的他,索性閉目養神了。

  他是在回顧著昨日校事送來的、關乎洛陽典農部的檔案。

  校事辦事的效率還是很高的。

  僅在他叮囑了史二的隔一日,所有資料檔案明細都係數送過來了。

  如此效率,應是因為先前導致楊阜不了了之的緣由,牽扯到天子自身的干係,故而曹叡還令校事陰察過罷。

  也從中可以看出,曹叡對此事耿耿於懷。

  而對於夏侯惠而言,則是,若自己在接手此事之時提出的要求高一些,清查與處置時手段激烈些,應也是沒有問題吧?

  昨夜與丁謐一併查閱資料的時候,丁謐就提及的這點。

  他很敏銳的指出了,清查士家是一件得罪人的事情,而且不可能以常規手段就能破局的——楊阜的失敗就是最好的證明。

  故而,夏侯惠若想打開局面,就得請曹叡給予足夠的權力。

  不是奏免人事上的權力,這點以曹叡的聰穎,毋庸提及都主動會賜下。

  而是能繞過廷尉高柔的執法權:以軍法行事!

  理由丁謐都找好了。

  乃以典農校尉為乃軍管,武帝曹操初設士家制度,本就有讓士家隨征的目的為由,讓夏侯惠請曹叡撥調兩千兵卒為專司,並賜下便宜行事之權,以此來直接軍法行事,暴力打破什麼「依法治吏」、「並無實證」等扯皮的事情。

  再者,魏國軍律素來以嚴苛著稱。

  只要牽涉到了軍律相關,一些有心袒護的官僚想玩什麼官官相護,也要考慮下會不會受到牽連、後果能不能承擔得起。

  由此來減少清查的阻力。

  另外,丁謐還特地分析了,曹叡能毫無保留支持夏侯惠多久的問題。

  倒不是說,他覺得曹叡會有卸磨殺驢、事後將夏侯惠當作替罪羔羊的可能;而是毫不避諱的聲稱,在清查士家的事情上,夏侯惠唯一能倚仗的助力便是來自曹叡的支持,但曹叡如今耿耿於懷的心態很不利於做事。

  是的,他就是在說,曹叡有急於求成之心。

  這點從先前好大喜功、不顧國力民生屢屢大興土木等事中,就能看得出來。

  如今的魏國天子很缺乏耐心。

  是故,夏侯惠如果不能在短時間內打開局面、無法達到曹叡心裡預期的成果,那麼,日後他就很難再得到曹叡的支持了。

  為了避免這種狀況,丁謐建議夏侯惠,在清查之前就將「持節行軍法」的權力要到手、開始清查之後就以雷霆之勢大動干戈。

  能殺的就殺,不能殺的撕開顏面。

  手段越激烈越好、將事情鬧得越大越好。

  只有將朝野都攪動了,才能將曹叡架到朝臣的對立面,讓他為了證明自己是一位明君,進而很執拗的一意孤行繼續支持夏侯惠。

  當然了,這一切的前提,是夏侯惠要拿到切實可殺人的根據。

  如果實在沒有根據,也要讓曹叡看到清查出來的成果,正是他所期待的。

  君王一怒,血流漂櫓。

  在一言九鼎的權威面前,只要給出可裨益社稷的成果,曹叡就不會在意有無證據、是否有濫殺無辜之嫌;公卿百官更無法質疑對與錯。

  楊阜的失敗,不是他能力不行,而是他沒有殺人權。

  試問,若在當時,洛陽典農部以「出產之寡,因戰事頻繁水利荒廢之故;士家之寡,源於陛下興修殿宇累死之故」為由搪塞罪責時,楊阜直接以「毀謗天子聲譽」之罪將典農中郎將當場殺了,清查士家的事情還會推行不下去嗎?


  以楊阜剛直之名,且讓曹叡看到了可豐盈國庫與士家戶籍增多的實在利益,朝臣即使有心阻止,又怎麼說的動曹叡的心意呢?

  「非常事,需非常之舉。」

  丁謐給出建議後,乃是這樣總結的,「稚權既受天子之事,不可拘泥於常也。不然,必反受其咎也!」

  對此,夏侯惠深以為然。

  不止於他本就有同樣的心思,更因為早在丁謐給予建議之前,傅嘏就趁著他沐休時到府面談過。

  就在他夜宿兵營考察中軍將佐時,傅嘏與虞松私下數次坐談了。

  與先前不同,已然接受舉薦、將未來仕途綁在夏侯惠身上的虞松,還針對先前第一次謀面時提及的事情,一一給予了建議。

  關乎士家清查之事上,他也很隱晦的指出要害,「非殺伐果斷,不可成事。夏侯護軍見信於陛下,毋庸理會其他。」

  說白了,就是建議夏侯惠行事更「魯莽」點。

  「我意與叔茂同。」

  而轉述罷了的傅嘏,建議則是直白得多,「天子即位十數年矣,稚權但可施為。不見此些年,縱使公卿百官多有勸諫,然洛陽與許昌殿宇猶興修無數邪?」

  先有虞松、傅嘏,後有丁謐,皆意見同,自然讓夏侯惠不再有他念。

  所以,他現今閉目養神自作思量,是在考慮如何拉上衛臻,說服天子曹叡授予權柄。

  因為洛陽典農部直接、間接牽扯到的人,現今官職與身份都挺特殊的。

  初,武帝曹操首創典農中郎將,官階為二千石,與郡守同級,歸屬大司農管轄。陸續設有典農官的屯田區計有許昌、河東、弘農、河內、野王、汲郡、原武、潁川、襄城、魏郡、鄴、洛陽、宜陽、雎陽、南陽、長安、列人、鉅鹿、蘄春、上黨、滎陽、小平、曲沃等處。

  其中,最早設置的洛陽,因飽受戰火摧殘在當時(建安元年、公元196年)很殘破。

  如獻帝東歸洛陽時,君臣皆飢困,尚書郎以下親自外出采穭(野生谷),有的餓死在牆壁間。

  因此初設的洛陽典農部,所聚攏的士家很少,幾乎就是個空架子。

  一直到曹操督兵留駐在洛陽、興修建始殿的時候,仍是人煙荒蕪、荊棘叢生。後來,曹丕代漢定都洛陽時,以京畿荒蕪為由,從冀州遷徙了五萬戶士家入洛陽,雖然沿途凍死與至洛陽後餓斃無數,但還是讓洛陽典農部真正名副其實了。

  自曹丕遷徙士家那時伊始,歷任洛陽典農中郎將者,依次有四人。

  乃是王昶、許據、毌丘儉與令狐愚。

  王昶,太原人,是曹丕潛邸故舊,現職兗州刺史、加揚烈將軍、關內侯。在去歲曹叡下詔朝臣推薦才能之士時(限一人),太尉司馬懿舉薦的人就是他。

  許據(許允之父),河間高陽人,冀州名士,已故。

  河東聞喜人毌丘儉,曹叡的潛邸之臣,現職度遼將軍、持節領幽州刺史、護烏桓校尉。

  太原人令狐愚,本名浚,是現揚州刺史王凌的外甥。年少有名,在魏國建立之前就歷任多職了。但在曹丕執政期間,出任和戎護軍的他,不分緣由要問罪出塞力戰有功的田豫,被曹丕下獄並詔曰「浚何愚」。後遇赦貸出,更名為「愚」復起,數次轉職後,是現任洛陽典農中郎將。

  可以說,先後出任洛陽典農中郎將之人,要麼在朝中關係匪淺、要麼在士林名聲很高,皆不是能輕易問責的。

  也難怪剛直如楊阜都鎩羽而歸。

  難搞喲!(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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