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辱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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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夏侯惠心念百碾的聽著丁謐介紹時,昂然在坐的石鑒也在思索對策。

  他當然知道方才在眾目睽睽之下對韓龍等部曲指桑罵槐,就是在明目張胆的挑釁著夏侯惠,也必然會迎來報復。

  但他並不是為了譁眾取寵、沽名釣譽。

  而是在遼東公孫覆滅的時候,就有人暗示過他,如若他能尋個機會開罪夏侯惠的話,那麼,未來他的仕途將會有人保駕護航。

  今日恰逢其會,他就毫不猶豫的付諸於行了。

  是啊~

  當時一聽對方許下的承諾,他當即就滿口應允了。

  沒辦法,他是寒門子弟。

  對方既然找到了他,流露出了這種要求,就意味著對方將他當作「自己人」了,如果他拒絕了,選擇繼續當個「外人」,那麼,他就成了對方的敵人了。

  他得罪不起夏侯惠,他也同樣得罪不起提出要求的人,也沒辦法中立

  那就只能選擇一個對自己最有利的結果。

  畢竟,他選擇得罪夏侯惠,至少還有對方的承諾作為盼頭。

  當然了,他也可以選擇去尋夏侯惠告密。

  但細細思索了一番,他便放棄了。

  試問,一番沒有憑證的說辭,有幾分可信度呢?

  夏侯惠願意相信他嗎?

  退一步而言,就算夏侯惠選擇相信了,對他來說,將迎來的結果什麼呢?

  無非,是為了逃避對方的加害,他從此以後只得庇護在夏侯惠的羽翼之下,但前程嘛.夏侯惠未必會幫他爭取,他也無法提出要求。因為將他庇護周全,就已經是很大的恩情了,他怎能索求過多、徒增他人譏呢?

  另一層考慮,則是寒門士子,也是「士」!

  源於前朝漢室外戚、宦官弄權的干係,士人對選擇依附的對象十分慎重。

  而今朝,先帝曹丕明令後宮與宦官不得干政了,但取代外戚權柄的就是遠支宗室與譙沛元勛子弟。

  雖說,譙沛元勛子弟的風評還不算壞。

  但前提是要和誰比、

  對他提出要求的人,是世家名門之後!

  所以說,一番利弊分析後,他做出選擇並不難。

  又或者說,對方膽敢提出這種要求,就是吃定了他,篤定了他不會去尋夏侯惠和盤托出。

  身為寒門子弟,想在仕途上爬是艱難的。

  莫看他未到而立之年就忝為尚書郎了,但日後的仕途,仍是步步艱難,還會遇到天花板——莫說三公九卿這種尊位了,想要當上類比侍中之類的重臣,可不是光靠才學、品德以及運氣就能觸及的。

  畢竟,魏國已然迎來第三任君王了,大局基本趨穩了,廟堂之上權勢也大致劃清了,草莽之徒或寒門子弟幾乎沒有機會崛起了。

  除非,跟對人。

  仕途才剛剛起步之人,沒有門第助力之人,就不要怕被人利用,而是怕連被人利用的價值都沒有。只有被利用過了,才能有機會證明自己的價值,才能被引為腹心、迎來平步青雲的曙光。

  是故,石鑒覺得,這也是一次機遇。

  尤其是蒙上蒼眷顧,今日得罪夏侯惠的機會屬實太好了!

  在司空喪禮之上,當著眾多來弔唁的朝廷僚佐與士人之面,他肆無忌憚的嘲諷韓龍等部曲,完全可以用「年輕氣盛、譁眾取寵」的理由來搪塞過去。

  夏侯惠再怎麼憤慨,也不會在這種場合大發雷霆吧?

  再怎麼魯莽行事、不自持身份,也不會選擇報復他而被其他人非議,來個兩敗俱傷吧?

  他不過是尚書郎而已。

  但夏侯惠可是剛剛討滅遼東公孫歸來的功臣啊!

  馬上就要迎來天子曹叡的重用、授予班列廟堂的新官職了,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自損名聲、平添睚眥必報的惡議吧?

  哈~

  妙哉!

  一切都恰到好處。

  既做到了對方的要求、為自己迎來了仕途貴人;還讓夏侯惠怒火中燒但卻發作不得,自己能全身而退!

  就是全身而退。

  想到這裡,他已然起身步來夏侯惠跟前了。

  他要將姿態放得很低的致歉。

  雖然先詆毀別人的部曲然後再致歉,屬實是誠意缺缺,但在乎誠意幹嘛呢?

  他只要致歉了、認錯了,夏侯惠縱使仍想追究,也無法大動干戈了吧?

  畢竟廂房內那麼多人看著呢!

  況且,司空喪禮之上發生的事情,勘定會演變成為京師洛陽的茶餘飯後啊!夏侯惠為了彰顯自身的氣量,也不能與他一個無名小卒計較太過啊~

  「在下尚書郎石鑒,見過夏侯將軍。」

  步至前的石鑒,很恭敬的作揖,朗聲而道,「方才,在下思及武帝白狼山之戰、秦將軍誅滅鮮卑柯比能等事,故而才談及了鮮卑與烏桓等胡虜風俗,一時不察將軍諸部曲」

  說著說著,他就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發現,夏侯惠根本不鳥他。

  不僅沒有在聽他的致歉,就連視線都不在他身上。

  此刻的夏侯惠正側身對著他,親手挨個從那四個部曲的短匕與腰牌。

  短匕的皮套是一樣的,而竹製的腰牌都是箭頭形狀,以小篆刻著「夏侯」字樣,不出意外的話,應是部曲身份的憑證。

  因為眾人都看到了,在短匕與腰牌被取下來的過程中,四個部曲的神情都一樣:先驚愕不已,再悲憤莫名,繼而黯然失色,最後心如死灰。

  夏侯惠這是要拋棄這些部曲了?!

  不僅吃瓜的眾人都覺得不可思議,就連韓龍與丁謐都滿目驚疑不定。

  若是不是他們二人早就習慣了對夏侯惠有著絕對信任,恐怕當場就出聲勸阻了。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不明就裡的。

  在石鑒開口致歉的時候,一直閉目養神的夏侯玄就睜開眼了。

  看到這一幕時,他只是微微錯愕了下,便面露恍然,隨後很是憐憫的撇了石鑒一眼,最後聚焦在夏侯惠身上,目光里有敬佩、讚許、憂慮、惋惜等等,很是複雜。

  「從即刻起,你們不再是我的部曲。我不再有權力約束你們,你們日後的行為也不再與我有關。無論尋仇報怨,還是殺人越貨,自當之。」

  「作為先前你們隨我征戰遼東的報酬,我會讓韓雲從奉上行儀,一人二十金,現在的戰馬與刀兵杖皆可帶走,並為你們辦理好歸鄉里的通關憑證。不管你們自河北歸幽州,還是從青州跨海去遼東。離別之際,我只有一個要求,你們不可在京師洛陽內生事。」

  說到這裡,夏侯惠轉身以手指著石鑒,冷聲說道,「此人喚作石鑒,青州樂陵厭次人。你們聽清楚了嗎?」

  「唯!」

  「聽清楚了。」

  「多謝將軍!」

  四個部曲不約而同的應聲。

  不同的是,他們此刻的臉龐之上儘是對夏侯惠的感激,以及目光撇過石鑒時的兇狠與嗜殺。

  「聽清楚了,那就自去吧。」

  將小匕與腰牌收入袖囊中,夏侯惠大步往外走,聲音淡淡落下,「雲從,帶他們去尋孫婁取金;彥靖,去為他們辦理歸鄉憑證。」

  「唯。」

  丁謐與韓龍出聲應諾,對視了一眼,彼此都心領神會的輕輕頷首後便各自忙碌去。

  他們離去了,廂房內也安靜了。

  鴉雀無聲。

  吃瓜的眾人面面相覷之餘,都不約而同的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悸,以及自己沒有參與挑釁的慶幸。

  而依舊兀自站立著的石鑒,此刻更是神情呆滯、滿臉慘白。

  他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夏侯惠竟如此兇殘!

  只是辱罵了僕從無異的部曲而已,夏侯惠就要殺他!

  什麼拋棄部曲的言辭,那是做給眾人看的,為了撇清自己;什麼日後所為與他無干,那是在示意那些部曲盡可殺了石鑒,無需擔心牽連到他。

  至于歸幽州、遼東什麼的就更不要說了。

  那是給這些部曲安排好後路!

  暗示那些部曲在殺了人後,可以潛逃去幽州或者遼東躲避官府抓捕,因為如今幽州刺史是與夏侯惠很親善的毌丘儉、遼東太守是夏侯惠的仲兄


  或是說,夏侯惠還叮囑了,讓那些部曲不可在京師洛陽內動手,石鑒只要不出洛陽城就能保住性命了~

  但這也行不通。

  一來,是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另一,則是夏侯惠還特地提及了石鑒的籍貫~

  若是那些部曲找不到殺石鑒的機會,就會跑去青州尋石鑒的家人了.

  石鑒還知道,自己去求那位許給他前程的貴人搭救,也是無濟於事。

  試問,怎麼搭救呢?

  那四位部曲只是執行者,真正要殺他的人是夏侯惠。

  那位貴人哪怕神通廣大、權勢滔天,尋機會將那四位部曲給殺了,但夏侯惠只有四位部曲可用嗎?

  他在軍中呆了那麼久,再購募幾個死士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況且,石鑒是寒門子弟,在夏侯惠面前,本身就沒有自保的實力啊!

  唯有的生路,就是尋人說情,懇請夏侯惠高抬貴手、當他是個屁給放了。

  但誰適合出面調解此事呢?

  滿臉慘澹的石鑒,很焦灼的思慮著,心中盤算起了所有認識的人。

  指使他的那位貴人肯定不適合——彼若是能說得動夏侯惠,先前就不會指使他伺機尋釁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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