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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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有善惡,龍亦有善惡。

  荀子說過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

  芸司遙從不否認自己的惡,大多數人不敢作惡,是因為有政府、法律的約束,他們不是不想作惡,而是不敢。

  如果有一天秩序崩塌、律法失效,街頭搶掠偷盜再無懲戒,又有多少人能守住心中的底線,當旁人肆意攫取時,不與之同流合污。

  這樣的聖人,終究寥寥無幾。

  芸司遙低下頭,往粥里撒了藥粉,攪拌,乳白色的粥液將藥粉徹底消融,看不出任何痕跡。

  她端著粥來到沈硯辭的房門前,裡面傳來低低的咳嗽聲,艱澀難聽。

  沈硯辭聲音沙啞,「......誰?」

  「是我。」

  芸司遙推門進來,看到他倒在地上,唇紅如血,衣衫凌亂。

  「怎麼摔倒了?」

  沈硯辭強撐著坐起來,露出笑容,「......不小心摔的。」

  芸司遙蹲下身,探手把了一下他的脈。

  脈象虛浮無力,亂得一塌糊塗。

  沈硯辭看到她手邊的粥,又轉過臉,視線幽深地盯著她看,眼神說不出的怪異。

  「今天你給我煮了粥嗎?」

  「恩,」芸司遙將碗遞過去,道:「一早就做了,喝嗎。」

  沈硯辭聽話的端起碗,在即將喝進去的時候,他忽然抬起眼,道:「我今天沒什麼胃口,可不可以......不喝?」

  芸司遙緩緩抬眸,目光落在他臉上。

  周遭瞬間死寂,只剩下兩人微弱交錯的呼吸。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拉得漫長而煎熬。

  沈硯辭唇瓣翕動,下一秒,他突然哈哈笑起來,「逗你的。」

  他仰頭,將那碗粥一飲而盡,一滴不剩。

  放下碗時,沈硯辭隨手擦了擦唇角,抬眼看向她,道:「你親手做的,我怎麼可能不喝。」

  芸司遙接過空碗,手微不可察的顫了一下。

  沈硯辭一點點挪到床邊,又費了極大的力氣才爬上床榻。

  他一頭埋進柔軟的被褥里,瓮聲瓮氣道:「我現在好累,想睡一覺......」

  「嗯,你休息吧。」

  她說著,緩步走過去,伸出手,輕輕替他掖了掖被角。

  正要抽回手時,沈硯辭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他半閉著眼,長長的睫羽垂落,掩去眼底的神色,「......司遙,你愛我嗎?」

  芸司遙的動作一頓,緩緩低下頭,「那你呢,你愛我嗎?」

  沈硯辭的指尖鬆了松,隨即又輕輕收緊。

  他沒有再睜眼,聲音微弱,轉瞬消散在空氣中。

  「愛......」

  *

  芸司遙出了房門。

  那股喘不上氣的窒息感,並未隨著她走出房門而消散,反倒死死裹住她的胸口,越收越緊。

  她向來理性狠絕,從不否認自己的惡,也從沒想過會為誰動搖。

  芸司遙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片刻後,她緩緩睜開眼,眼底的那點情緒蕩然無存。

  第九天。

  她照舊端的是一碗粥。

  瓷碗裡的粥熬得軟糯綿密,乳白色的粥面上綴著幾粒鮮紅的小蝦米,香氣淡淡的漫開來。

  是沈硯辭之前喜歡的口味。

  『咚咚咚』

  一遍,兩遍,三遍……芸司遙敲了好幾下,裡面都沒人回應。

  她皺眉,伸手握住門栓,用力一推,房門便「吱呀」一聲被推開。

  屋內光線偏暗,窗簾拉得大半,只能隱約看見床榻的輪廓,卻不見沈硯辭的身影。

  ......人呢?

  芸司遙心頭微頓,抬腳跨進去,突然,一道凌厲的身影突然從門後竄出!

  她來不及躲閃,一隻冰冷沾血的手驟然扣緊她的頸間!

  「砰」的一聲。


  芸司遙後背重重磕在地上。

  她被按倒在地上,男人力道狠戾,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芸司遙感覺到了強烈的殺意。

  她目光一凜,死死扣住對方的手,艱難地抬眼,望向身前的人。

  沈硯辭長發散落,渾身浴血,脖頸、手臂處的皮膚裂開一道道細密的血縫。

  他就像個在血水中浸泡過的血人,尾椎後是一條布滿金色鱗片的龍尾,微微垂落,尖端還滴著血。

  那雙金瞳狹長而冰冷,沒有半分往日的溫柔,只剩下翻湧的、不加掩飾的殺意。

  「沈硯辭。」芸司遙叫著他的名字。

  半龍形態的沈硯辭瞳仁驟然收縮,形成一道鋒利的豎線,眼底的殺意愈發濃郁,陰森又恐怖。

  他看起來完全不像人類,而是一個冷血的怪物。

  芸司遙望著他這副模樣,喉間的窒息感愈發強烈,在她大腦嗡鳴,眼前發黑時,她感受到了沈硯辭的手在顫抖。

  「你現在…很難受,對嗎?」她忍著窒息,又問了一句。

  沈硯辭龍尾焦躁地掃動著地面,留下一道道凌亂的血痕,喉嚨里溢出幾聲低沉沙啞的嘶吼。

  「放開我。」

  她的手死死掐住沈硯辭的胳膊,指尖嵌入皮膚,殷紅的血液從傷口淌下,「沈硯辭……」

  沈硯辭臉色蒼白陰森,仿佛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芸司遙張嘴狠狠咬在了他的胳膊上。

  濃稠的鮮血湧進口腔。

  沈硯辭鬆開她,不斷的向後倒退,重心不穩,身形一個踉蹌,半跪在地上。

  他一隻手撐著地面,劇烈地喘息著。

  「對不起......對不起......我......」

  沈硯辭扭過頭,目光觸及芸司遙身邊的粥碗,燙到了似的,猛地往回縮。

  「我的頭好疼,」他按住劇痛欲裂的額角,聲音破碎發顫,「好疼,像要炸開一樣……好多畫面……我看不清——」

  芸司遙看著他痛苦蜷縮的模樣,知道他快要記起來了。

  藥效逼出了他的龍形,也催化了他的記憶。

  而她,只剩下最後兩天時間。

  芸司遙靠在冰冷的地面上,指尖還沾著他溫熱的血,她轉了轉眼睛,視線落在旁邊的粥碗上。

  粥碗灑了一半出來,剩下的那些同樣有效果。

  她彎腰,穩穩拾起那隻瓷碗,一步步走向半跪在地、頭痛欲裂的沈硯辭。

  「喝了它。」

  沈硯辭蜷縮在地上,額角青筋暴起。

  「不要……」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渾身都控制不住地發顫,「我不想喝……我好痛……我好痛……」

  芸司遙蹲下來,抱住他,「喝了就不痛了。」

  沈硯辭渾身一僵,抬頭望向她。

  芸司遙將碗放到了他面前。

  沈硯辭臉頰扭曲一瞬,鱗片在皮膚下不安地顫動,金眸里翻湧著痛苦,迷茫。

  最終,所有的掙扎與抗拒都徹底潰堤。

  他顫抖著張口,咽下了那碗粥。

  一口,又一口,直至碗底空空,一滴不剩。

  沈硯辭猛地蜷縮起來,渾身的鱗片都因劇痛而繃緊。

  記憶如碎玻璃般瘋狂扎進腦海——

  他看到自己殺了無數的龍女,聽到耳邊不斷迴蕩著悽厲的哭喊,絕望的咒罵。

  還有同族瀕死時碎裂的嘶吼。

  字字句句,都像刀刃剜著他的魂魄。

  他恨芸司遙,恨她的計謀,恨她的欺騙,恨他明明洞悉一切,卻依舊選擇交付全部的愚蠢。

  「啊——!」

  沈硯辭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嘶吼,金瞳徹底赤紅。

  疼。

  太疼了。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而他就像是被遺忘在了屋子裡。

  沈硯辭撐著地面,劇烈地喘息,抬頭望向窗外那輪被窗簾半遮的明月。


  月色清冷,高高懸在天際,冷漠地俯瞰著人間。

  他掏心掏肺,傾盡所有,連命都甘願奉上。

  可天上月不照他,眼前人,亦不憐他。

  沈硯辭忽然笑了,笑聲沙啞又悲涼。

  芸司遙靜靜地站在屋外。

  隔著一道門,她緩緩抬頭,望向那輪懸在墨色夜空里的月亮。

  月色冰涼,遍灑人間,是那麼的博愛。

  系統:【您還差最後一天。】

  芸司遙嘆息一聲,聳聳肩。

  「我覺得可以換種方式完成任務。」

  系統:【什麼?】

  芸司遙:「我活了幾百年,見慣了背叛、利用、虛情假意,卻唯獨有一個人,是個例外。」

  系統不存在的身體一縮,緊張的打哈哈,【宿主您在說什麼呢,我怎麼聽不懂……】

  「這樣的人……」芸司遙低聲輕笑,「是我漫長歲月里,唯一的意外,唯一的變數。」

  第十天。

  最後一日。

  芸司遙依舊端著一碗粥,緩步走向那間屋子。

  她已經懶得下山置辦旁的東西,粥是最省事的,好下藥,也好哄人咽下。

  任務完成在即,芸司遙心裡倒是很平靜。

  她輕輕推開門。

  屋內一片沉黑,安靜得近乎詭異。

  芸司遙眯了眯眼,怕出現和昨天一樣的情況,所以今天的她謹慎了很多。

  過了一會兒,她看見黑暗裡,一點寒芒輕輕轉動。

  沈硯辭坐在床沿,指尖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柄鋒利匕首。

  他長發整齊束起,衣衫整潔。

  那張驚艷的臉上,掛著一抹溫和又淺淡的笑。

  那種表情她再熟悉不過。

  他恢復記憶了。

  完完全全,醒了。

  沈硯辭指尖輕輕一轉,匕首在指間劃出一道冷弧,道:「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哦?」芸司遙走過去,「你想起了什麼?」

  「關於你。」他抬眼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溫軟無害的笑,「全都是關於你。」

  芸司遙眼眸微動。

  「姐姐,你終於來了。」沈硯辭聲音輕柔,語氣天真又無辜:「是來殺我的嗎?」

  芸司遙道:「本來是,不過我改主意了。」

  她走過去,一把拉住沈硯辭的衣領。

  兩人的距離近在咫尺,鼻尖輕碰鼻尖。

  呼吸交纏,彼此的溫度毫無保留地貼在一起。

  芸司遙:「今天想喝點什麼嗎?」

  沈硯辭眯起眼睛,含笑問道:「沒有別的選項嗎?」

  「不喝算了,」芸司遙道:「那我們玩個小遊戲吧。」

  她伸手,直接握住他拿著匕首的手,將那柄冰涼的利刃,對準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沈硯辭:「你這是什麼意思?」

  芸司遙:「我如果殺了你,你應該也有機會殺了我吧。」

  沈硯辭沉默不語。

  芸司遙:「但我突然不想讓你死了。」

  他抬起頭,瞳孔驟然一縮。

  芸司遙低下頭,吻重重落了下來。

  唇瓣相撞的剎那,空氣驟然炸開。

  她齒尖輕擦過他的唇瓣,帶著幾分蠻橫的啃咬,不似溫柔,更像掠奪,靈活的舌尖強勢撬開他牙關,在他唇齒間肆意妄為。

  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暢快與失控。

  沈硯辭本該推開,可身體卻不聽使喚。

  唇齒糾纏的每一秒,都讓他頭皮發麻,渾身緊繃。

  他僵在原地,心神俱震。

  理智被沖得支離破碎。

  龍族是個痴情的物種,它們一生只認定一個伴侶,一旦選定,便是魂魄相依,至死不渝。


  若是伴侶先一步離世,活著的那一方,絕不會獨活。

  曖昧在狹小的空間裡瘋狂拉扯,一攻一守,一冷一燙,危險與情慾纏得密不可分。

  就在他心神俱震、徹底失神的剎那——

  芸司遙握著他的手,狠狠向前一送!

  匕首利刃,應聲刺入她的心臟。

  尖銳的刺痛炸開的瞬間,痛覺已經被屏蔽。

  沈硯辭瞳孔驟然縮小。

  「沈硯辭……」芸司遙笑著說。

  這是我為你設定的結局。

  芸司遙清晰地聽到耳邊傳來一聲失控的嘶吼。

  最後的畫面,是他扭曲猙獰的臉,金瞳赤紅如血,豎瞳驟縮。

  他再也顧不上什麼算計,什麼恨意,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懼。

  「芸司遙——!!」

  沈硯辭猛地鬆開匕首,雙手瘋了一般死死捂住她不斷涌血的心口。

  「芸司遙!」

  *

  四月中,整座山林便被桃花漫山遍野地點燃。

  風一吹,花瓣簌簌紛飛。

  粉白深淺疊成雲海。

  芸司遙躺在滿地桃花中,安靜的閉著眼,仿佛只是沉睡。

  沈硯辭坐在她身側不遠處,指尖握著一支素筆,垂眸專注地在宣紙上勾勒。

  他一頭長髮早已盡數霜白,隨風輕揚,與漫天粉桃相映。

  身側的地面上,整整齊齊摞著厚厚一疊畫紙。

  每一張,全都是她。

  筆尖猛地一顫,墨點在宣紙上暈開一團刺眼的黑。

  沈硯辭喉間湧上一股腥甜。

  「咳咳咳……」

  沈硯辭喉間猛地翻湧上一股腥甜,氣血逆行,直衝心口。

  「咳咳咳——」

  他壓抑不住地劇烈咳嗽,滾燙的鮮血順著指縫洶湧溢出,滴滴答答,盡數濺落在紙上。

  沈硯辭慌了神,指尖慌亂地去擦,可越是擦拭,那抹紅便越明顯。

  芸司遙怎麼就死了呢,她怎麼會死呢?

  她不是一心要殺他嗎,為什麼最後又要放棄呢?

  他怔怔望著她早已停止呼吸的臉。

  心臟處傳來密密麻麻的刺痛,痛得他連呼吸都帶著血味。

  為什麼呢?

  沈硯辭緩緩俯下身。

  雪白的長髮垂落,將他與她一同裹進漫天紛飛的桃花里。

  鮮血還在不斷從他嘴角湧出。

  沈硯辭閉上眼,這一生所有的畫面,都在這一刻瘋狂翻湧。

  他活在算計與背叛里,戴著溫軟無害的面具,步步為營,處處提防,連片刻的安穩都不敢有。

  當真是無趣至極。

  灼灼烈火舔舐著千樹繁花。

  桃花燃得噼啪作響,粉瓣在火中捲曲、焦裂,化作漫天飛灰。

  沈硯辭一動未動。

  他依舊伏在芸司遙身側,雪白長發被火光映得淒艷如血。

  烈火席捲而來,最先舔燃了他身側那疊厚厚的畫紙。

  他這一生作惡無數,殺人無數。

  龍女、人類,甚至是自己的父親……只要擋了他的路,他都會幹脆利落的剷除乾淨。

  「你在怪我嗎?」

  沈硯辭低頭,額頭輕輕抵著她冰冷的額頭,輕聲道:「因為我殺了李程。」

  殺欲源於嫉妒。

  他被妒火沖昏了頭,眼前一片赤紅,耳邊只剩轟鳴。

  那一刻,惡念猶如脫了籠的野獸,猛地衝破所有理智與偽裝。

  可等他再回神,人已經死了。

  鮮血濺在他手上,他慌了,怕了,卻又不敢讓芸司遙知道。

  或許他真就是個天生惡種。

  火舌已經攀上沈硯辭的衣擺,灼燒著他的肌膚,可他卻感覺不到半分痛。


  幼時,他被指控操控龍族謀殺母親。

  沒有人信他。

  沒有人問過他一句,是不是真的。

  母親厭憎他,父親冷落他,所有人都將他視作天生的孽種、冷血的怪物。

  他們說我殺母,那我便真的舉起刀。

  他們說我狠毒,那我便真的不留情。

  他們說我是怪物,那我便活成人人懼怕的模樣。

  既然全世界都認定他惡貫滿盈,認定他心狠手辣,認定他生來就該雙手染血……

  那他便『惡』下去。

  沈硯辭一步步踏入深淵,不再回頭。

  心中的惡念難以控制,那索性就任由它恣意。

  火光沖天,將整片山林照得白晝般通明。

  桃花在燃燒,畫卷在燃燒,沈硯辭不躲,不逃,不救。

  「你是不是……從那時候起,就對我很失望?」他道。

  火光沖天,桃林盡焚,天地間再無聲響。

  一雙人,一捧灰,落進這無邊烈焰,從此,再無分離。

  【瘋批畫家,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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