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兄妹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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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歲君的話,就像是一記重錘,砸在了霍父和霍氏的腦袋上。

  霍氏愣在當場,說不出一個字。

  霍父臉色從青變白,最後又變紅,可能是真的沒想到,一個小輩居然會這般不給他面子吧。

  北歲君打量著面前這對父女,幽幽開口,「霍老爺子,不知道我說的話,你可有疑惑不解之處?」

  霍父咬咬牙,最後只能忍氣吞聲道:「沒有。」

  「如此甚好,那我就靜候佳音了。」

  就這樣,霍父也沒那麼厚臉皮,要繼續留在這裡,他深吸一口氣,看向北歲君,「老夫,就不打擾了,告辭。」

  北歲君皮笑肉不笑的點頭應了,「好,恕小子不遠送了。」

  就這樣,坐著不動,看著眼前這對父女離開。

  等霍家父女離開後,北軟軟這才開口,「四哥,你說和離書霍氏會簽嗎?」

  北歲君眨了眨眼,「不簽又如何?那張和離書,對我根本不重要。」

  「想對霍家動手,還看和離書?大錯特錯!」

  「看霍家不爽,動了又如何?反正二哥已經要和霍家劃清界線了。」

  北安君在一旁嘆了一口氣,「也不知道大哥和二哥什麼運氣,娶的媳婦,都不是什麼好的。」

  北軟軟:「……」

  五哥你這話吐槽的,我都不知道要怎麼接才好。

  北歲君:「……」

  小五,這話你怎麼不在大哥、二哥面前說呢?

  ……

  霍家父女今天登門,所求之事,未能讓他們如願。

  一出府邸,霍父沒能忍住,直接破口大罵,「黃毛小兒,簡直欺人太甚!」

  霍氏還是第一次見她爹這麼生氣的,所以她也不敢這個時候湊上去搭話,只能沉默不語。

  上了馬車後,更是縮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回到霍家,霍父直接讓閨女把和離書籤了,他必須把這事解決了,要不然真等北四公子對霍家動手,霍家可沒什麼好果子吃!

  霍氏瞪大雙眼,一臉不敢置信,「爹!你這是要我和夫君真的和離嗎?」

  霍父目光如炬,「現在是你不想和離,就能不和離的事嗎?」

  霍氏聞言,低下頭,眼淚沒能忍住,又開始流了。

  霍父見她難過傷心,只能把一肚子的怒火先壓下,「貞兒,你聽爹的,簽了這和離書。」

  「否則,明天你要面臨的,不是和離,而是一紙休書!」

  「難道,你真的想後半生都活在別人的唾沫里嗎?」

  「被休棄的女子,名聲會有多狼藉,這一點你真的不知道嗎?」

  霍氏擦了擦眼淚,委屈巴巴的應道,「我知道了。」

  看來,她和北少君和離一事,是無力挽回。

  縱然心有不甘,可走到今天這步,霍氏心裡頭,終於衍生一丟丟悔意。

  她現在根本不知道,今天的眼淚還不算多,後面委屈又難過的日子還在後面呢。

  天黑後。

  霍父派人把女兒簽字的和離書,送到了北歲君的府上。

  北軟軟看著手中的和離書,對著北歲君說道,「四哥,我去一趟軍營,你要陪我去嗎?」

  北歲君點頭,「好啊,正好我也回去看看那些老朋友!」

  五哥北安君沒想著去,直接擺手,「我就不去了,得寫點貨物清單,盤算一下自己的家底呢。」

  開春後,他是要跟著六妹妹去西方大陸的。

  銀鯤也是擺手,做了一個手勢。

  北軟軟會意,他的意思是,要悄悄回一趟南冥島。

  以他的速度,三天時間足矣。

  所以,昨天晚上,銀鯤就提出這事,北軟軟已經同意了。

  就這樣,北軟軟與四哥去軍營,銀鯤悄然回島上辦事。

  ……

  暮色四合時,北軟軟緊緊攥著馬韁繩,指尖被磨得發白。

  馬蹄聲在夜裡踏出急促的節奏,驚起路邊幾隻夜梟。


  「再快些!」

  北歲君回頭對妹妹喊了聲,又甩了鞭子催促坐騎。

  兩匹棗紅馬在官道上飛馳,鬃毛在風中獵獵作響,塵土被揚起老高。

  當軍營的黑色轅門出現在視野中時,戌時的梆子剛敲過三遍。

  在戌時的梆子聲徹底消散後,軍營的夜晚呈現出一種獨特的肅穆與生機交織的圖景。

  月光如銀紗般籠罩著夯土壘成的營牆,將崗樓上的風燈暈染成一個個昏黃的光圈,在夯土表面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遠處戍卒巡夜的腳步聲與鎧甲摩擦聲,像某種有節奏的鼓點,在十丈寬的營道上規律地迴蕩。

  值夜棚的篝火堆已經燃盡,只餘下幾塊通紅的炭石,偶爾爆出幾點火星。

  守夜兵們裹著羊毛氈斗篷,有的倚在木樁上打盹,有的則借著月光擦拭兵器。

  空氣中瀰漫著鐵器特有的冷冽氣息,混合著馬糞、汗水和乾草的味道,形成一種屬於軍營的獨特嗅覺記憶。

  北歲君拉馬剎住時,聽見自己肋骨下那顆心,還在咚咚撞著胸骨。

  北歲君注意到,營門內側的告示牌上,墨跡在月光下泛著青白,那些關於宵禁的條例文字此刻顯得格外醒目。

  更遠處,船塢方向的江面反射著粼粼波光,偶爾有夜航的船隻經過,桅杆上的提燈在黑暗中劃出細長的光痕,宛如流星墜入人間。

  「軍營重地!閒人——」

  守夜兵的聲音戛然而止。

  北歲君翻身下馬的動作太猛,馬鞍上的銅扣都磕出了聲。

  他眯眼看清對方的臉,突然咧嘴笑開:「老王!還記得當年在酒肆打翻的桃花釀不?」

  王守衛手裡的長矛,哐當掉在地上。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借著燈籠光看清來人,鐵塔般的身體竟微微發抖:「小北?好小子!」

  他粗糙的大手拍在北歲君肩膀,「你這身板比上一次見時又壯了一圈!」

  北歲君順勢捶回他胸膛,震得護心鏡嗡嗡作響,力道大得讓老王踉蹌半步:「我來一趟軍營,是我妹妹和二哥有事要談。」

  說完,北歲君轉身解下馬背上的油布包,濃烈的肉香混著花椒味撲面而來,「柴家肉脯,給兄弟們夜哨時,墊墊肚子。」

  話沒說完,就被北歲君塞了個滿懷。

  油紙包沉甸甸的,老王掂了掂分量,喉結上下滾動:「好兄弟!那我就收下了,你們進去吧,我就不帶路了。值夜的大夥正餓得慌呢!」

  北歲君點頭,拍拍他背脊,「幫我看著點兩匹馬!」

  王守衛頭也不回,他抱著那包肉脯,樂顛顛的朝值夜守衛的兄弟們走去。

  聽見北歲君的話後,帶著笑意的吼道:「知道了,還用得著你多嘴!」

  值夜棚里很快傳來此起彼伏的「王哥大氣」的喊聲,混著撕開油紙的窸窣聲,在寂靜的軍營里格外清晰。

  北歲君搖頭失笑,招呼著北軟軟跟上,然後朝提督帳營而去。

  北軟軟方才與王守衛的關係,她都看在眼裡,「四哥,王守衛比你年紀大這麼多,你怎麼和他關係這麼好?」

  北歲君輕聲解釋道,「當初我來廣南水師的時候,就是個愣頭青。」

  「是老王手把手教我為人處事,怎麼在軍營里紮根,才不會受欺壓和排擠。」

  北軟軟會意,「難怪你會帶那麼大包的肉脯來。」

  北歲君淺笑道,「人走茶涼,這個道理誰都懂,可並非每人都能甘心接受這個結局。」

  「假設,當年我沒把位置讓出來給二哥,老王會是我的得力屬下。」

  「現在,也不會是守夜的兵衛。」

  北軟軟聞言知意,二哥頂替四哥的軍職,進了廣南水師,自然會挑選他的親衛團。

  跟過四哥的人,二哥是不會用的。

  一是避嫌,沒必要引起誤會;二是每個人需要的人才不一樣,四哥看中的人,二哥不一定相中。

  這麼一來,便會有出入。

  北軟軟落後北歲君半步,看著四哥的後背,她說了一句,「四哥,對不起。」

  北歲君的步伐頓住了,他回頭看向北軟軟,「怎麼好端端的說對不起?」


  北軟軟有些難受,「如果,我當初沒有說要在海外建立北家退守的據點,四哥就不用離開這裡。」

  北歲君搖頭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你這是把事攬你身上去了?」

  「我當初把官職給了二哥,可不是因為你。」

  「事實上,我願意去南冥島,更大的考慮,是因為我不願與他們同一個地方為伍。」

  這個他們,是指大哥、二哥、三哥。

  一直以來,北軟軟都清楚,四哥和五哥對前面三個哥哥的態度,都是可有可無。

  見著也就是點個頭,從不深交。

  可以說,明明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但感情卻不像家人,而像陌路人。

  北歲君嘆了一口氣,輕聲說道,「我們的出生,非我們能決定的。」

  「長大後,要和誰交好,這個我還是能做主的。」

  「軟軟,從我和小五帶著你回廣南那天起,我就沒打算要靠侯府,更不需要北家給我底氣。」

  「我和老王他們認識多年,也不曾和他們提過侯府的事。」

  「當年,祖父的意思是,我和二哥都是武將,必須擇一人去島上助你。」

  「我若留在廣南水師,那麼就是二哥去島上。」

  「說句心裡話,把我親妹妹交給別人手上,我不放心。」

  「所以,我的親妹妹只有放在我眼皮底下看著,我才能安心。」

  「畢竟,你從奶娃娃的時候,就一直我看著長大的,憑什麼交給別人!」

  「所以,捨棄廣南水師的軍職,我跟著你去了島上,這個決定就沒有讓我後悔過。」

  北軟軟在旁安靜聆聽,她突然來了一句,「四哥,你喜歡汐影,該不會因為她是銀鯤的妹妹,所以你才喜歡的吧?」

  北歲君聞言,沒好氣的直接給她腦門一個小錘子,「胡說八道些什麼!」

  「就算你是我親妹妹,我也不會因為你,就把我自己的下半生搭進去!」

  「更何況,還要把無辜之人牽扯進來!」

  「汐影是銀鯤的妹妹沒錯,只因為我喜歡她,和你、和銀鯤都沒有任何關係。」

  「你啊,少自戀!更別自作多情。」

  「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也不怕壓垮你那小身板!」

  北軟軟低頭,「……」

  她的親四哥,毒舌起來,是真的連親妹妹都會嘲諷幾句的。

  北歲君指著不遠處的帳營,「看,那便是提督帳營,一會你進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北軟軟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好。」

  她猶豫了一下,「四哥,你其實不喜歡二哥,對不對?」

  北歲君聞言,眯了眯眼,「不喜歡的人,可以視而不見。」

  「他曾傷害過阿娘,也傷害過你。」

  「對我來說,他曾是仇人。」

  「如果不是他自貶去了西北,我和你五哥這輩子都不可能和那三人和氣相處。」

  「會與他們和解,不近不遠的處著,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祖父和父親,自然是盼著能夠兄弟和睦,相互扶持。」

  「對我和你五哥來說,我們只有你一個妹妹,沒有其它兄弟。」

  「軟軟,有些傷害,不是時間可以抹除的。」

  北軟軟鼻子微酸,她明白了四哥的意思。

  她也沒想勸四哥釋懷,她沒親身經歷過四哥當年面對的環境,沒有資格叫他原諒任何人!

  北軟軟揚起笑臉,「四哥,你去找老王,我和二哥談完正事,就去大門找你。」

  北歲君點頭,「好。」

  妹妹沒白疼,不會因為立場不同,就開口勸他。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北歲君轉身,一步步走向外面值夜的木棚里。

  他和軟軟的那兩匹馬正安靜地立在不遠處,時不時的低頭啃些草兒,馬鬃在夜風中輕輕拂動,偶爾發出幾聲愜意的響鼻。

  值夜棚里立刻響起此起彼伏的吞咽聲,有人甚至忍不住發出滿足的嘆息。


  這些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卻又很快被新一輪的巡夜腳步聲所覆蓋。

  軍營的夜晚,既有戍卒們警惕的目光在黑暗中閃爍,又有尋常生活的溫暖細節在縫隙中流淌。

  這種矛盾而真實的質感,正是最動人的寫照。

  北歲君站一旁,抬頭看了看星空,直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回頭一看,結果便被塞了一小壺酒。

  王守衛瞥了他一眼,「藏好了,這可是桃花釀!你小子別糟蹋了!」

  北歲君失笑,「老王,你不老實啊,居然藏酒!」

  王守衛嚇得左右看了一下,上來就給啪啪兩下拍在北歲君後背,「你小子要死啊!這麼大聲甚!」

  「有好東西你就收著,還這麼大聲,也不怕招人惦記!」

  「再敢亂嚷嚷,小心我抽你!」

  北歲君捂著被拍得發疼的後背,卻憋不住笑,眼角餘光掃過營牆邊那排守夜兵——他們正假裝專心擦矛頭,實則豎著耳朵偷聽。

  他故意壓低聲音,尾音卻往上挑:「老王,這酒你是偷了哪位大人的?」

  王守衛的絡腮鬍子都炸了起來,像頭被踩了尾巴的熊。

  他一把揪住北歲君後領往暗處拽,燈籠光在夯土牆上投下兩個晃動的黑影。

  「你小子懂什麼!」王守衛粗糲的手指戳著北歲君額頭,「這是去年剿海寇時,我拿著賞銀去陶娘子那裡真金白銀買回的!」

  槐樹的影子斜斜切過他倆,北歲君突然聞到酒香味。

  值夜棚方向突然傳來銅鑼聲,王守衛臉色驟變,「巡營的來了!」

  「我先去幹活,改天得空了,咱們再一醉方休!」

  說完,老王一路小跑,帶著值班守夜的士兵,排列成隊,一個個整理甲冑,精神抖擻的模樣。

  北歲君會心一笑,將懷裡的那小壇桃花釀打開,喝了一大口。

  酒香醇厚,淡淡的桃花香味,撲面而來。

  酒不醉人,人自醉。

  他今天有句話沒有和妹妹說。

  在他北歲君的心裡,在廣南水師認識的戰友們,比那三位兄長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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