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厚如磚石的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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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忠武侯北子慎回到侯府,先在前院書房靜坐片刻,案頭燭火搖曳,映著他緊蹙的眉峰。

  他閉目凝神片刻,將心底翻湧的不安盡數壓下,方緩步朝南院走去。

  南院廊下,寒風卷著細雪撲簌而下。

  屋外寒風凜冽,連氏裹著銀狐裘立在階前,目光如炬望向大門方向,眼底的期盼似要穿透暮色。

  藍嬤嬤在一旁小心侍候,捧著暖爐低聲勸道:「夫人,天色已沉,侯爺許是有公務耽擱了,這才未能如常回府。」

  「您還未用膳,不如先吃些墊墊肚子?」

  連氏搖了搖頭,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袖口,聲音輕柔卻堅定:「我還不餓。」

  「藍嬤嬤,你去通知廚房,改上暖鍋吧。」

  「侯爺若回來得晚,總得吃口熱乎的。」

  檐下風燈忽明忽暗,北子慎站在月洞門外,將主僕二人的對話聽得真切。

  他喉頭微動,記憶中連氏跟著他回京城的時候,也是這般滿心滿眼全是他,年輕的模樣與此刻重疊——她總是在風雪天氣中,安靜的等著盼著他平安回來,也不管外面的天氣有多寒冷,管它雪粒落滿泥地。

  她對他的好,不在言語,而在乎他是否吃得飽、穿得暖。

  「尋常人家的煙火氣,一直是我心安之地。」

  夫人對他的關切,如暖流般滲入心間,觸動了他心底最柔軟的角落。

  他的親爹老侯爺年輕時,不是鎮守邊疆,便是奉旨征戰,哪有閒情在侯府享福?

  如今,親爹雖已致仕,卻仍被霄帝重用。

  年前,就與董老將軍一同執行秘密任務,行蹤成謎。

  每月,唯有景親王會送來親爹的平安信。

  思緒飄忽間,北子慎忽又想起遠在沙俄的兒女。

  沙俄瘟疫肆虐,屍橫遍野,人心惶惶。

  偏偏孩子音訊全無,原本前天就該到的平安信,卻沒有動靜。

  五兒子北安君夫婦亦隨行在側,他不敢想像,孩子們是否會在異國他鄉遭遇不測。

  就連長子北長君,竟想借護送郎中與藥材至沙俄邊境之機,暗中打探五弟弟和六妹妹的下落。

  女兒讓他提心弔膽,兒子又膽大妄為。

  北子慎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紛亂,再想下去,連氏定會察覺異樣。

  他大步走向門口,身影出現在門邊。

  連氏眼前一亮,驚喜道:「侯爺!侯爺回來了!」

  連氏的驚呼打斷思緒,北子慎看著她,勾起一抹笑意,走進屋內:「夫人!餓煞我了,快讓廚房準備吃食。」

  連氏笑著回應:「藍嬤嬤,快去通知廚房,趕緊上暖鍋。」

  藍嬤嬤見侯爺與夫人情意如初,會心一笑:「是,奴婢這就去。」

  連氏瞥見北子慎肩頭落雪已融成水痕,衣袍被雪水浸濕,急得直跺腳,心疼道:「侯爺,快些去更衣。這冰碴子貼在身上,要生病的。」

  北子慎點頭應道:「我都聽夫人的。」

  連氏嗔怨了他一眼,轉身去衣櫃翻找乾淨的衣袍。

  北子慎望著她忙碌的背影,心中的擔憂與煩躁竟悄然消散了幾分。

  她轉身從衣櫃取出件新制的墨色錦袍,指尖觸到內襯的軟絨時頓了頓,「侯爺,這件前日熏的新香,您試試合身否?」

  「這是夫人給為夫親手做的新衣,自然是最好的。」

  北子慎接過,徑直去內室更換。

  換好衣袍出來時,連氏已擰了熱巾遞到北子慎面前,「侯爺今日倦容難掩,可是公務繁重?」

  北子慎心中一緊,她的觀察力還是一如從前,還是那般敏銳。他強裝鎮定道:「有些公務確實棘手。」

  連氏走上前,她忽然握住他執巾的手,掌心溫度燙得他心頭一顫,「侯爺,公務再棘手,您也要注意自個身體才是。」

  「知道了,以後我若是晚歸,你不必餓著肚子等我,我會心疼的。」

  北子慎反手覆住她的手背,卻見夫人耳尖泛起薄紅。

  連氏眼神閃躲,慌忙岔開話題:「侯爺晚膳主食是細米,還是麵條?」


  北子慎應了一聲:「麵條吧。」

  來到側屋,桌上已經擺好肉菜,還有一口大骨湯的暖鍋。

  藍嬤嬤退守在門口候命。

  北子慎坐下,熱氣氤氳的暖鍋前,連氏執勺為他盛湯,蔥白的手指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熱氣騰騰的食物驅散了室內的寒意,北子慎望著湯麵浮動的油花。

  眼前卻浮現出兒女的身影,心中始終牽掛著遠在沙俄的兒女,不知他們是否避開了這場瘟疫?

  他忽地攥緊筷箸,瓷碗發出輕響。

  「侯爺?」連氏抬眼,見他目光灼灼盯著虛空,「怎麼了?」

  北子慎垂眸,湯匙在碗沿磕出清越的聲響,「沒事,湯匙有些燙手。」

  連氏失笑,「快吃吧,方才不還叫著餓嗎?」

  北子慎看著連氏溫婉動人的笑容,心中唯願吉人自有天相,孩子們在沙俄可以平安無恙。

  用過暖鍋後,北子慎輕撫連氏肩頭,「今夜公務繁重,夫人不必候我。」

  說罷,正想去取大氅時,卻見連氏已悄然取來披在他身上。

  「侯爺去忙吧。」

  連氏指尖拂過他衣領時,忽覺他脖頸微僵。

  這細微的異樣讓她心頭微動——侯爺今日為何怪怪的?

  似乎有什麼事瞞著她?

  ……

  忠武侯府,前院書房。

  北子慎負手立於窗前,抬首看了一眼夜空,鉛雲低垂如墨。

  今天拒絕長子護送郎中和藥材的請求,他這個做爹的,如何看不見兒子眼底的疑竇呢?

  北長君年輕有為,且府上還有三個孩子呢,就靠著他這一個人庇護。

  萬一北長君因這件差事出了什麼事,北子慎這個親爹怎麼會不心痛?

  這件差事,北子慎已經打定主意,他要請旨親自去一趟沙俄邊境......

  走到書桌旁,開始磨墨,待硯台中墨汁漸濃。

  北子慎提起狼毫,沾染墨汁,然後在宣紙上洇開字跡,一筆一畫的寫著請旨陳詞。

  就在這時,他的心腹疾步來報,「侯爺!京城驛站方才送來信件,說是從沙俄傳來的。」

  聽見這話,北子慎霍然抬首,腕間力道一滯,墨點如淚痕般暈染了整張宣紙。

  「快,把信件給我!」

  心腹呈上那封厚如磚石的信件時,他指節竟泛出青白。

  北子慎接過信件,雙手竟微微顫抖,早已沁出薄汗。

  他深吸一口氣,拆開信件快速瀏覽。

  信中內容讓他先是一喜,隨即又眉頭緊皺。

  這一次的信上內容,不再是北軟軟的鬼畫符字跡。

  反而是五兒子北安君的字跡,他的字跡如刀刻般清晰:

  ——奧斯丁贈半壁財產,欲圖發動政變,沙皇將易主。

  ——沙俄已賠償大青五十萬白銀與三座鐵礦。

  ——沙俄瘟疫橫行,待瘟疫過去後再回大青。

  北軟軟在信中提及,給北子慎科普了一下,沙俄這些的瘟疫是什麼。

  這是廣南的人頭瘟,也叫鼠疫,傳染性極強。

  染此疫症者,三天內得不到救治便會殞亡。

  最觸目驚心的是那兩張藥方——針對這次沙俄瘟疫,關於肺鼠疫與腺鼠疫的方子,還有這兩者之間的並不病症表現,都詳細寫了出來。

  信上還提出,讓北子慎這個父親,代她把方子轉交給皇上。

  盯著太醫院,讓太醫們打起精神,減少大青百姓因此次瘟疫的死亡人數。

  捏著手裡的信紙,不知道為什麼,北子慎恍惚間像是在信上的墨跡間,聞到了沾著藥草的微苦氣味。

  北子慎深吸一口氣,將之前請旨的宣紙揉成團扔到一旁,把那兩張藥方抄了下來,以防不時之需。

  隨後吩咐心腹,「即刻備馬,本侯要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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