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取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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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洛心裡門清。

  他要點的兵——

  大概率就是命盤裡亮起錨點的那九百個人。

  每一個,他都認得。

  像在他的命盤海圖上點了一盞燈,連呼吸的紋路都能對上。

  登記?

  對他來說,更像是個過場。

  讓他們覺得自己是「報名進軍營」,而不是「被命盤選中」。

  同時,他也能借考核流程順手稱一稱這九百人的成色。

  他收住思緒,開口點名:「老黃。」

  黃麻皮那七十歲的老身子骨一挺:「到!」

  段洛點頭:「你負責登記。」

  「按漁棚為單位,把名字、住處、身體狀況全記上。」

  「今天登記完,明早我點兵。」

  老黃激動得手都在抖:「是!!」

  他一轉身,對著整個碼頭吼:「排隊——一個棚一個棚來!!」

  潮水般的人群立刻拉開隊列。

  隊伍從漁棚口一路延到碼頭盡頭。

  登記簿攤在一塊舊木板上。

  每個人都寫得用力,像怕自己名字不夠清晰。

  段洛正準備回棚、發魚感叫尼羅回來——

  「嗒。」

  一道沉穩的腳步聲,從側翼推進。

  段洛偏頭。

  來人身形高大、肩寬腿長;

  半邊戰術面罩壓著顴線,鐳射肩章在海風裡微閃。

  潮風吹過,額前碎發貼在額角,露出一張帶縱深刀疤的臉。

  段洛認了出來:「……八哥所長,阿馬里?」

  玖號鏢局時期,他接過【八哥傭兵所】的外援單。

  阿馬里輕聲糾正:「前八哥。現在已被長安司整編。」

  他抬起面罩,半邊臉上那道縱深的刀疤仿佛被火線烙出,蜿蜒得像一隻趴伏不動的蜈蚣,卻沒能削去他分毫的堅正。

  「我現在的職務是:黑腸坊執守。」

  段洛眨了一下眼。

  他知道「執守」:

  第七情報庫里的資料:龍鼎時代所稱「共治天下」的人,就是指「執守」。

  即中央要津與地方柱石。

  地方執法官,皆屬其下。

  …

  【八哥】的前身是【捌號鏢局】。

  【捌號】本來就在【玖號】之前。

  玖號負責人夜鳶都能憑舊時代的履歷混到長安司司長……

  阿馬里被整編為「執守」,倒也符合夏統對前官方力量的再編制邏輯。

  ——但執守……不會官職比我高吧?

  段洛還沒想好用什麼態度接待這位「執守」,阿馬里卻突然停在他三步之外。

  右拳抵胸,一躬。

  古禮般的肅穆。

  「黑腸坊執守阿馬里,參見特執。」

  段洛:「???」

  阿馬里補了一句:「特執,位列執守之長。」

  段洛:「……???!!」

  又被動升官了?!

  破舊簡陋的 187 號漁棚,與「特執」這個高位形成了荒誕又衝擊的反差。

  偏偏就是這份「落地的高位感」,讓阿馬里心中更添一分肅敬。

  段洛並不知道他腦子裡在想什麼。

  他努力讓臉顯得專業一點,語氣卻還是帶著幾分本能的警惕:

  「你今天來……不會是想讓我再當外援吧?」

  阿馬里搖頭。

  「……我今天來,是取經的。」

  段洛:「???」

  阿馬里深吸一口氣:「西港民心長安第一,而黑腸坊民心,全長安墊底。」

  他說這句話時沒有羞慚,更多是一種深刻的自知。


  「我以為長安科技能去除頑疾病痛。我以為民政部的救助撥款足夠改變底層。」

  他手指微微屈起,像要捏碎什麼,卻又抑住了。

  「但在黑腸坊——」

  「底層互害、攀比、嫉恨、欺弱、仇窮……比比皆是。」

  他轉頭,看向漁棚前的隊伍。

  老黃登記名字時笑著拍了拍旁人的背。

  孩子靠在大人腿邊打瞌睡。

  一個母親主動側身,把光讓給隊後的鄰居。

  有人彎腰撿起別人掉落的布鞋,順手遞上去。

  這些行為在阿馬里眼裡,猶如一隻白鴿,從最污濁深巷裡飛過。

  潔淨。刺眼。

  「漁人碼頭……與黑腸坊判若兩城。」

  「同是底層,民風卻如陰陽。」

  他轉頭,定定看著段洛。

  「我想請教特執。」

  「我該怎麼做,才能讓黑腸坊像漁人碼頭一樣?」

  段洛被問住了。

  在404混了一年,光躲下水道就躲了大半年,他太清楚404是什麼樣子。

  矮腳樓房、蜘蛛網般的電纜、永遠濕冷的雨、泥濘骯髒的巷道、交錯疊加的商鋪、亂七八糟的霓虹塗鴉……

  所有風格、所有種族、所有文化像廢料一樣混成一坨。

  義體、外掛、毒軟體,潮濕、霉氣、酸臭、廢油味發脹成一個巨大的膿包。

  膿包里是底層互害疊著互害的地獄。

  人性在這種地方,永遠是一團發霉的、糾結的、解不開的毛線。

  這不是一句「夏統回歸」就可以輕易解決的事。

  若他去黑腸坊當執守?

  他絕對跟阿馬里一樣頭大。

  而漁人碼頭……確實不一樣。

  剛來時沒察覺,但「死潮」那天,他看到了。

  一群潮症者。

  弱得像被海浪衝來就會碎掉的小石子。

  卻偏偏有一種奇怪的、不合理的、卻讓人移不開眼的「秩序」。

  像海溝族的神經互聯,那種原始的群體之間的暗波共振、互助、讓渡的善意。

  但又不完全是海溝族。

  他們同時接納了大夏版本的文化、禮序、

  那種「哪怕在垃圾山里也要有一點體面」的古怪堅持。

  天生的?

  後天的?

  命運的?

  不知道。

  段洛只知道一件事:

  ——這不是他治理得好。

  ——是他運氣好。

  被分配到了西港。

  碰上了一群,在廢城泥沼里還能頑強保留「夏之底蘊」的人。

  這種人,不是「治理」出來的。

  段洛眉尖輕輕一挑,正準備如實說一句:「我啥也沒治理——」

  但看見阿馬里那雙把「希望」壓在他身上的眼睛。

  那句實話,被他硬生生咽下去。

  他輕輕抬下巴,語氣沉穩得像大師傅要開壇講經:

  「略微……有點心得。」

  阿馬里整個人立刻豎起耳朵。

  段洛呼出一口氣,意重深長:「大學之道——」

  阿馬里屏住了。

  挺直了。

  「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頓。

  下一句啥來著?!!

  就在這時——

  【叮!】

  他的袖口終端微微震動。

  一條來自司長夜鳶的紅色急報彈了出來:

  【特執段洛,請將您對「西港治理的心得」整理成文。】

  【今日內上傳至長安司內網,供各區執守學習。】

  段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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