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你我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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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7年7月1日,一個註定被載入史冊的日子。

  螢屏里,正在直播香江政權交接儀式的盛況。

  莊嚴的國歌奏響,五星紅旗和紫荊花區旗冉冉升起,那激動人心的時刻,讓客廳里許多人都忍不住熱淚盈眶。

  「回來了,終於回來了!」顧爺爺握著拐杖的手微微發顫,聲音卻鏗鏘有力,「早該回來了!」

  坐在他旁邊的謝徵,眼中也難掩感慨與欣慰:「是啊,百年漂泊,終歸故土。這是大勢所趨,人心所向。」

  男人們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處聊起了局勢。

  顧承硯和劉明偉坐在靠窗的沙發椅上,低聲交談著。

  劉明偉是在顧承硯調來京市的第三年,也因工作表現突出,被調至京市軍區某部門的。

  這對老戰友、老鄰居能再度同在一地共事,兩家人都高興得不得了。

  沈雲梔和佟愛菊更是歡喜,姐妹倆又能常來常往了。

  「要我說,過不了幾年,那邊也得回來。都是中國的土地,哪能一直分開?」劉明偉說道。

  顧承硯點點頭,目光仍看著電視屏幕里那面飄揚的五星紅旗,語氣沉穩:「快了。國家越來越強,統一是大勢。」

  另一邊,女人們的話題則輕鬆許多。

  沈雲梔和佟愛菊挨著坐在長沙發上,面前擺著果盤和茶水。

  佟愛菊對沈雲梔說:「雲梔,聽說你們部里為了慶祝回歸,要組織舞會?你去不去?」

  沈雲梔笑著搖搖頭:「都是年輕人熱鬧,本來不想去的,可部里那些小年輕,非起鬨讓我也去。」

  「去唄!」佟愛菊鼓勵道,「多好的事兒啊,熱鬧熱鬧。我想去還沒那個時間呢,」

  「帶這幾個孫子孫女就夠我忙的了。你呀,該輕鬆就輕鬆些。」

  她忽然又感慨起來:「以前啊,總覺得這獨生子女政策不好,家裡就一個孩子,太孤單。現在想想,也有好的地方。像我們這輩,誰家不生三五個?孩子再生三五個,那真得一個班了!光是過年發壓歲錢都能把家底掏空嘍!」

  她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

  沈雲梔也笑,確實如此。

  她和顧承硯只有佑安和寧寧兩個,現在都覺得操心。

  看看佟愛菊,劉明偉夫妻倆,生了四個兒子,每個兒子生一個都得帶四個孫子孫女……一大家子,熱鬧是真熱鬧。

  佟愛菊感慨完,忽然湊近沈雲梔,壓低聲音,帶著點笑意:「話說回來,雲梔,你家佑安和思琪打算什麼時候要孩子啊?佑安也二十六了吧?我記得衛東比他大一歲,你看我家毛蛋都快兩歲了。」

  衛東和樂瑤是三年前結的婚。

  那時,劉衛東和楚樂瑤覺得感情穩定了,決定正式向雙方家長「攤牌」。

  兩人做足了心理準備,以為會面對震驚、質疑,結果忐忑不安地把事情一說——

  楚萍和佟愛菊對視一眼,同時露出瞭然的笑容。

  佟愛菊更是笑呵呵地開口:「喲,終於捨得公開了啊?我尋思著你倆打算瞞到什麼時候去呢?」

  劉衛東當時就懵了:「媽?!你……你是怎麼知道的?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啊?」

  佟愛菊一臉得意:「我怎麼知道的?你每次打電話回來,或者寫信,讓我滷牛肉、做辣醬寄過去的時候,我都買最好的部位、做雙倍分量,你以為真是給你滷的啊?那還不是看樂瑤愛吃我才多做點的!」

  劉衛東這才恍然大悟。

  佟愛菊一臉的早已經把你看透的表情:「你呀,從小那點心思就藏不住!你小時候把你最喜歡的全聚德烤鴨送給樂瑤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小子打的什麼主意了!」

  這話一出,連旁邊的楚樂瑤都驚訝地看向瞬間漲紅了臉的劉衛東。送全聚德烤鴨那會兒?他們好像才八九歲吧?

  劉衛東臊得不行,連連擺手:「媽!你別胡說!我那時候那么小,懂什麼呀!我是……我是後來在部隊又見到樂瑤,我們才……」

  劉衛東十六歲就去當了兵,楚樂瑤音樂學校畢業後被分配到了部隊文工團,正是劉衛東所在的軍區。兩人重逢,小時候那點朦朧的好感迅速生根發芽。

  楚萍在一旁聽著,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等佟愛菊說完,她才開口道:「衛東啊,阿姨也算是看著你長大的。知道你雖然小時候調皮,但心地正。樂瑤在部隊這些年,也多虧了你時常照應。我跟你媽這麼多年的交情,知根知底。把樂瑤交給你,阿姨放心。」


  一場本以為會緊張的「見家長」,就在這種帶著笑鬧和溫情的氛圍中圓滿落幕。

  此刻,佟愛菊和沈雲梔回憶起當時的場景,仍覺有趣。

  ……

  思緒拉回,沈雲梔聽著佟愛菊的話,臉上露出柔和的笑意,輕聲道:

  「孩子們有他們自己的規劃和節奏,生孩子的事啊,真不著急。他們願意生,我和承硯就幫著帶,享受天倫之樂;若想多享受幾年二人世界,我們也不催。再說了,我和承硯也還想多清閒幾年呢。」

  顧佑安和錢思琪是去年結的婚,夫妻倆如今都在國家級武器研究院工作,都是各自領域的技術骨幹,湊在一塊兒聊得最多的就是項目和圖紙,是不折不扣的「工作狂」搭檔。

  沈雲梔這話既是開明,也是實情,她尊重孩子們的事業追求,也確實不急著升級當奶奶。

  就在這時,客廳那頭忽然傳來小孩子響亮的哭聲。

  只見佟愛菊那快兩歲的孫子毛蛋坐在地毯上,小臉皺成一團,哭得傷心。

  佟愛菊立馬起身走過去:「哎喲,怎麼了這是?毛蛋不哭不哭,告訴奶奶怎麼了?是不是姐姐欺負你了?」

  她口中的姐姐,是二兒子劉衛軍的女兒丫丫,今年五歲,平時也多是佟愛菊在帶。

  丫丫站在旁邊,一臉無辜,聞言立刻大聲辯解:「不是我!我沒有欺負弟弟!是弟弟拉屎了!他要吃屎,我不讓他吃,他就哭了!」

  「噗——」旁邊幾個正喝水的大人差點沒噴出來。

  佟愛菊聽到這話,更是哭笑不得,趕緊上前把毛蛋抱起來檢查,果然小屁股上沉甸甸的。

  她一邊手忙腳亂地找乾淨尿布,一邊對著還不明所以、只是覺得委屈繼續哭的毛蛋數落:「哎喲喂我的小祖宗!你這個小兔崽子你怎麼什麼都想往嘴裡塞啊!連這個都好奇?什麼都跟你爸學是吧!你爸小時候也沒這麼離譜啊!」

  她這帶著笑罵的念叨,讓客廳里的氣氛一下子活躍起來,大家都忍不住笑。

  沈雲梔也笑著搖了搖頭,看著佟愛菊麻利地給孫女收拾,心想這含飴弄孫的日子,還真是熱鬧又「有味道」。

  顧承硯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在沈雲梔身邊坐下,低聲問:「剛剛跟佟嫂子聊什麼呢?看你們笑得挺開心。」

  沈雲梔側頭看他,笑著將一縷碎發別到耳後:「佟嫂子問我佑安他們什麼時候要孩子呢,我說不著急,順其自然。」

  卻聽顧承硯說道:「不是說這事。」

  沈雲梔愣了愣,有些疑惑地看向他:「不是這事?那是什麼事?」

  她回想了一下,剛才好像沒聊別的特別的啊。

  顧承硯沉吟一聲,目光看向電視屏幕,狀似隨意地問道:「剛剛好像聽你們說……你要去參加什麼舞會?」

  沈雲梔這才明白過來,點了點頭:「對啊,部里為了慶祝回歸組織的舞會。之前不是跟你提過嗎?我本來沒打算去的,覺得是年輕人的場子。可科里那些小年輕,非起鬨讓我也去,說什麼領導要帶頭參與集體活動,增進感情。推辭不過,也只能去了。」

  顧承硯「哦」了一聲,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語氣依舊平淡:「哪天?我也跟你一起去看看。」

  沈雲梔有些意外地看著他,仔細打量了一下丈夫的神情。

  顧承硯如今身居要職,氣質越發沉穩威嚴,可此刻……

  她眨了眨眼,突然像是明白了什麼,嘴角忍不住微微翹起,帶著點促狹的笑意:「怎麼了,顧司令?我怎麼感覺你有點怪怪的?這身上……怎麼好像有股酸味啊?」

  她心裡暗笑:這些年顧承硯年紀漸長,職位高了,在某些方面反倒越來越像小孩子了。

  有時候她給孩子們織件毛衣,他看見了也會在旁邊幽幽地說一句「心裡沒我了」,嚷著也要一件;她若是跟哪個男同事多討論了幾句工作,他表面上不動聲色,回頭總會找機會多「關心」一下她的工作,順便「不經意」地問起那位同事。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似的。

  顧承硯面色不變,只是耳朵尖似乎微微熱了一下。

  他否認道:「什麼酸味?我今天又沒吃醋。你忘了?我會跳舞。當初我們一起去參加彝族婚禮的時候,我們一起跳過的。怎麼,我就不能去感受感受現在年輕人的氛圍?還是說……你們涉外部的活動,不歡迎我?」


  他最後一句,帶著點故意的質疑。

  沈雲梔看著他這副明明在意卻強裝鎮定的樣子,心裡軟成一片,立馬笑著挽住他的胳膊。

  「怎麼會不歡迎?我們顧司令大駕光臨,那是蓬蓽生輝。我就是怕你這個司令員往那一站,氣場太強,把部里那些小年輕們都給鎮住了,到時候大家放不開,玩不痛快。」

  顧承硯心裡琢磨:放不開才好。

  雲梔雖然都四十多歲了,可歲月似乎格外優待她,加上她氣質好,又會打扮,看起來就跟三十出頭似的,站在人群里依舊亮眼。

  涉外美術部年輕人多,聽說還有幾個剛從國外交流回來的,思想「新潮」得很。

  他正好趁著這次機會,陪她一起去,也順便讓那些可能存了別樣心思的毛頭小子們瞧瞧——名花早有主,而且這「主」還不好惹。

  「怎麼會,」顧承硯面不改色,一本正經,「我就是去跳跳舞,湊個熱鬧,給年輕人鼓鼓勁,慶祝回歸嘛,軍民同樂。」

  沈雲梔看著他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樣子,終於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靠在他肩頭,低聲道:「好,好,顧司令是為了軍民同樂,胸懷寬廣。那到時候,可要請顧司令多賞臉,跟我跳幾支舞。」

  「一定。」顧承硯攬住她的肩膀,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得逞的笑意,還有濃濃的溫柔。

  到了舞會的那一天。

  涉外部的禮堂被布置得喜慶而不失雅致,懸掛著慶祝回歸的橫幅和彩帶,留聲機播放著悠揚的舞曲,中間空出寬敞的舞池。

  年輕的同事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穿著時下最時髦的衣裙或西裝,臉上洋溢著青春的光彩。

  當顧承硯和沈雲梔相攜出現在門口時,原本有些喧鬧的禮堂仿佛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幾聲壓抑的驚嘆和低語。

  顧承硯沒有穿常服,而是穿著一身筆挺的墨綠色軍裝常禮服,肩章上的將星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歲月雖然在他眼角刻下了細紋,鬢角也染上了些許霜色,卻無損他通身的沉穩氣度與挺拔風骨。

  長期的軍旅生涯和自律鍛鍊,讓他依然保持著寬闊的肩膀、勁瘦的腰身和筆直的脊樑,站在哪裡都如同一棵勁松,透著經年沉澱的威嚴與力量。

  那雙深邃的眼睛掃過場內,平和卻自有分量,讓幾個原本想湊過來跟沈雲梔打招呼的年輕小伙,下意識地端正了姿態。

  而他臂彎里的沈雲梔,則像一株悄然盛放的玉蘭,與他的剛毅相得益彰。

  她今晚穿了一件改良過的月白色軟緞旗袍,衣料上繡著疏淡的銀色纏枝蓮紋,領口綴著一枚珍珠扣,既保留了旗袍的典雅韻味,又因略寬鬆的剪裁和及膝的長度顯得更為現代舒適。

  她的身段依舊窈窕,旗袍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優美的曲線,烏髮在腦後松松挽了一個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優雅的頸項。

  臉上只薄施脂粉,眉眼溫潤,唇角噙著一抹淺笑,周身散發著一種經過時光淬鍊後的從容與恬靜之美。

  站在顧承硯身邊,非但不顯遜色,反而有種柔韌而堅韌的力量感,讓人移不開眼。

  「沈科長!您來啦!」科里幾個活潑的年輕人率先反應過來,熱情地迎上來,看到顧承硯,又都有些敬畏地打招呼,「首長好!」

  顧承硯微微頷首,神色溫和:「大家好,我就是來湊個熱鬧,感受一下年輕人的活力。你們隨意,不用拘束。」

  話雖如此,可一位將軍站在這裡,氣場自然不同。好在音樂很快再次響起,是一支舒緩的華爾茲。

  顧承硯轉向沈雲梔,微微欠身,伸出手,做了一個標準的邀舞姿勢,目光專注地看著她,低聲問:「沈科長,能否賞光?」

  沈雲梔眉眼彎彎,將手輕輕放在他寬厚的掌心:「我的榮幸,顧司令。」

  兩人相攜步入舞池。顧承硯一手穩穩托住沈雲梔的腰背,另一手與她十指相扣;沈雲梔則將另一隻手輕輕搭在他的肩上。

  音樂流淌,舞步翩躚。

  旋轉、滑步、貼近、分離……每一個動作都流暢自如,仿佛他們已經這樣共舞了千百回。

  恍惚間,沈雲梔仿佛被帶回了多年前,在南省那個篝火熊熊的彝族婚禮夜晚……

  篝火映紅了彼此的臉龐,彝族熱烈歡快的音樂裹挾著祝福,將初識情意的兩人緊密相連。


  他攬著她的腰,動作有些生疏卻無比珍重,在她耳邊低聲說出的誓言,混合著木柴燃燒的噼啪聲,深深烙進了她的心底。

  ——「按照彝族的說法,這紅線的意思就是,兩個人一旦綁在一起,那就是一輩子的事。」

  ——「不止這輩子。」

  ——「下輩子,下下輩子,都得在一塊兒。」

  當時年輕的她,心跳如擂鼓,卻也將那份承諾,視若珍寶。

  時光流轉,此刻舞池的燈光柔和,音樂舒緩悠揚,與當年截然不同。

  可攬在腰間的手臂依舊堅實有力,掌心傳來的溫度依舊令人心安。

  就在沈雲梔心神搖曳,沉浸在那遙遠又清晰的回憶中時,顧承硯的聲音恰在此時,輕輕響起,貼著耳畔,低沉而清晰,如同穿越了二十多年的時光長河,精準地叩響在她的心弦上。

  「雲梔,」他喚她,帶著一如往昔的珍重,還有歲月沉澱後更加醇厚的深情,「我們不論下輩子,還是下下輩子,都會在一起。」

  沈雲梔的舞步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抬頭望進他的眼底。

  那裡映著禮堂璀璨的燈火,更深處,是只倒映著她一人身影的、浩瀚如星海的篤定與溫柔。

  他沒有用任何華麗的辭藻,只是將當年說過的話,在這般情境下,再次對她訴說。

  不是疑問,不是期許,而是陳述一個他早已認定、並且會用一生去踐行的真理。

  酸澀與甜蜜交織的暖流瞬間衝垮了心防,漫上眼眶。她眨了眨眼,將那點濕意逼回,嘴角卻不可抑制地高高揚起,化作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

  「嗯,」她輕聲應道,「我們會永遠永遠在一起。」

  無需再多言。

  舞會還在繼續,喧囂的音樂和歡笑聲充斥著禮堂。而在這一隅,時光仿佛被拉長、變得靜謐。他們只是並肩坐著,偶爾低聲交談兩句,目光時不時落在舞池中,更多的時候,是停留在彼此身上。

  香江回歸的慶典是國家的盛事,而這支舞、這句跨越二十多年的重複誓言,則是獨屬於他們兩人的、永不落幕的慶典。

  它始於南省篝火旁一個民族婚禮的夜晚,延續至京市燈火通明的涉外禮堂,並將隨著他們的心跳,綿延至每一個「下輩子」和「下下輩子」的約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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