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和平來之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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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毅飛進門的時候,蘇舒正在廚房忙碌,油煙機嗡嗡響著,隔著玻璃門朝他擺了擺手。

  客廳里,蘇保國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一杯茶,電視開著,沒放聲音,新聞頻道正在播什麼。

  「爸。」

  蘇保國嗯了一聲,目光從電視上移開,看了他一眼:「回來了?坐。」

  李毅飛在側面的單人沙發坐下。

  茶几上有一份今天的晚報,頭版頭條是一則通知——關於全面加強反間諜工作的公告,黑體字,占了大半版面。

  「看見了?」蘇保國指了指報紙。

  「今天下午開的會。」李毅飛說,「京城牽頭,文件已經下到各省了,晚上新聞聯播要播。」

  蘇保國點了點頭,沒接話。電視上畫面切到外交同志例行記者會的現場,發言人正在回答提問,字幕滾得飛快。

  蘇舒端著一盤切好的橙子從廚房出來,放到茶几上,又遞了杯茶給李毅飛:「喝點水,看你嘴乾的。」

  李毅飛接過來,抿了一口。

  蘇舒在旁邊坐下,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父親,沒吭聲。

  「最近局勢不太平吧。」蘇保國開口,是陳述的語氣。

  李毅飛放下茶杯:「嗯,各方面信號都不太好。南海那邊這兩天又有點動靜,鷹醬的航母沒走,還多了兩艘驅逐艦。東邊也是,小紅點那個新安保法通過之後,動作明顯大了。」

  「經濟上呢?」

  「也在較勁。晶片聯盟那邊又卡了一批清單,我們幾個重點企業都在上面。歐洲搖擺得厲害,嘴上說著戰略自主,身體還是往那邊靠。」

  蘇保國聽著,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個動作李毅飛熟悉,以前在部里開會的時候,老丈人思考問題就是這個習慣。

  「你覺得會打嗎?」

  李毅飛沉默了幾秒。

  這個問題他最近被問了無數次,有同事,有領導,有下面的人,他每次都回答得滴水不漏。但現在是家裡,對面坐的是蘇保國。

  「我做了最壞的打算。」他說。

  蘇保國看著他,沒說話。

  「不是悲觀,」李毅飛補充道,「是準備。現在這個局面,牽一髮而動全身。他們這些年憋得太久了,國內問題一堆,轉移矛盾的衝動越來越大。我們在核心利益上不可能讓步,那就只剩下碰撞這一條路。」

  「打的一拳開,免得百拳來。」蘇保國緩緩說。

  「對。」

  蘇保國端起茶杯,沒喝,又放下了。

  他轉頭看向電視,畫面切到了某地的演習 ,坦克在戈壁上捲起滾滾煙塵。

  「我們有鋼鐵洪流,」他說,聲音不大,「他們也有。但關鍵是,我們還有鋼鐵的意志。」

  李毅飛沒接話。他知道老丈人說的是什麼意思。

  蘇保國經歷過那個年代,邊境上真刀真槍拼過的。那種經歷塑造了一代人,也塑造了這個國家的筋骨。

  「希望他們也能有。」蘇保國又補了一句。

  蘇舒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爸,別說這些了,橙子您嘗嘗,今天買的特別甜。」

  蘇保國擺擺手,沒拿橙子,看著李毅飛:「你在位置上,說話做事都要小心。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授人以柄。」

  「我知道。」

  「那個反間諜的文件,你們下面怎麼落實的?」

  李毅飛往前坐了坐,認真起來:「分三條線。一是重點單位全覆蓋,軍工、科研、涉密機關,全部要重新過一遍篩子,人員背景審查、出入境管理全部收緊。二是社會面宣傳,公益GG、社區宣傳欄、新媒體推送,全民反間諜的概念要打出去。三是專業力量加強,國安那邊會增派人手,重點區域布控。」

  蘇保國聽完,點了點頭:「第二條最重要。老百姓心裡有這根弦,間諜就無處藏身。當年我們搞聯防,靠的就是群眾的眼睛。」

  「是。這次特別強調全民參與,舉報渠道也重新梳理了,有獎勵機制。」

  「獎勵是其次,」蘇保國說,「關鍵是讓大家知道,這事跟每個人都有關係。和平日子過久了,容易鬆懈。你剛才說做了最壞的打算,老百姓也要有這個意識。」


  李毅飛點頭。

  他知道老丈人這話的分量。蘇保國退下來之前,在最高層參與過多少次重大決策,李毅飛不清楚,但有一點他確定——那代人對國家安全的理解,是從血里淌出來的。

  電視上新聞聯播開始了。片頭曲響起來,三個人都下意識看向屏幕。

  第一條是長老活動,第二條是經濟形勢,第三條——

  「下面播送本台消息:為深入貫徹落實總體國家安全觀,全面加強國家安全工作,經京城批准,即日起在全國範圍內開展反間諜專項行動……」

  畫面切到發布會的現場,發言人在念稿子,背景是紅色的橫幅。

  鏡頭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頭,記者們舉著錄音筆、攝像機。

  蘇舒看著電視,小聲說:「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李毅飛沒吭聲。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文件下發、新聞播出,接下來就是落實。

  層層傳導,壓力會一直壓到基層。他會很忙,接下來幾個月恐怕沒幾個周末能休息。

  新聞播完了,畫面切到下一個內容。蘇保國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了。

  「毅飛,」他說,「你現在的位置,比我當年複雜得多。那時候是明刀明槍,敵人在對面,一眼就能看見。現在是暗箭難防,可能就在你身邊,在你辦公室里,甚至在你家裡。」

  李毅飛心裡一動,看向老丈人。

  「我不是說你家裡有問題,」蘇保國擺擺手,「是說這個性質變了。以前是打仗,現在是滲透。他們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的秘密,是你手裡的情報。你是關鍵崗位,要格外小心。」

  「我明白。」

  「明白不夠,要刻在腦子裡。」蘇保國的語氣重了一點,「我見過太多聰明人栽在這上面。以為小事一樁,以為人情往來,以為不過是幫個忙。等發現不對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油煙機的嗡嗡聲從廚房方向傳來,顯得格外清晰。

  蘇舒輕輕碰了碰李毅飛的胳膊,低聲說:「爸說得對,你平時注意點,別什麼都跟人說。」

  李毅飛嗯了一聲。

  蘇保國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窗外是京城的夜色,萬家燈火,車流如織。遠處幾棟寫字樓還亮著燈,有人在加班。

  「和平來之不易,」他說,聲音低沉,「我當年在戰場上,看見戰友倒下的時候想,以後我們的孩子不能再打仗了。幾十年過去,好像真把這事給忘了。」

  他轉過身,看著李毅飛和蘇舒:「其實戰爭從來沒走遠。只是換了樣子,換了打法。以前是槍炮,現在是網絡、是金融、是輿論、是情報。戰線無處不在,戰場也無處不在。」

  李毅飛站起來,走到老丈人身邊。兩個男人並肩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爸,」李毅飛說,「您放心,我們這代人,不會丟臉的。」

  蘇保國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沒說話。他拍了拍李毅飛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但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在裡面。

  「喝茶去吧。」他說。

  三個人重新回到沙發區。蘇舒給每人續了熱水,橙子還剩一半。電視沒再打開,客廳里只有偶爾的杯蓋碰撞聲。

  「你們那個文件,下面反應怎麼樣?」蘇保國問。

  「還行。各省都表態了,動作快的已經開了部署會。」李毅飛說,「不過落實起來肯定有難度,有些地方長期鬆懈,人員流動大,漏洞不少。」

  「那就補。漏洞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有漏洞。」

  「是。這次會重點查一批典型案例,公開曝光,起震懾作用。」

  蘇保國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老陳的兒子,是不是在你們系統?」

  李毅飛愣了一下。老陳是他以前的領導,已經退了好幾年,他兒子陳銳在部里某個司局當處長。

  「是,在綜合司。」

  「他最近怎麼樣?」

  李毅飛心裡飛快地盤算著。蘇保國不會無緣無故問起一個人。他斟酌著說:「工作還行,聽說跟幾個外面的人走得比較近,有人反映過,但沒出什麼事。」

  蘇保國嗯了一聲,沒再往下問。但這一聲嗯,李毅飛聽懂了。


  有些話不用說透。到了這個層面,點到為止就是全部。

  蘇舒在旁邊看著,輕輕嘆了口氣。她從小在這種環境長大,太熟悉這種對話方式了。

  每句話都有潛台詞,每個問題都有目的。她有時候覺得累,但也知道,這就是這個圈子的常態。

  「行了,不早了。」蘇保國看看手錶,站起身來,「我回去了,你們早點休息。」

  「爸,我送您。」李毅飛站起來。

  「不用,司機在樓下。」蘇保國拿起外套,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毅飛,記住我剛才的話。位置越高,越要小心。有些事,寧可過,不可不及。」

  「我記住了。」

  門關上。蘇舒靠在李毅飛肩上,輕聲說:「爸今天話好多。」

  「他心裡有事。」李毅飛說。

  「什麼事?」

  李毅飛沒回答。他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想著剛才老丈人的話。戰爭從來沒有遠去——這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

  蘇舒拉了拉他的袖子:「想什麼呢?」

  「沒什麼。」李毅飛回過神,「洗澡睡覺吧,明天還得早起。」

  他走進臥室,蘇舒跟在後面。客廳的燈沒關,茶几上的橙子還剩下幾瓣,報紙攤開著,反間諜的公告在燈光下格外醒目。

  窗外,夜色正濃。遠處的寫字樓陸續熄了燈,這座城市正在沉入睡眠。但有些地方,此刻正是燈火通明——國安的值班室、外交部的會議室、邊境線上的哨所、南海的艦艇上。

  李毅飛站在窗前,看著那些零星的光點。

  他想起白天在會上聽到的一句話:和平不是理所當然的,而是每天睜開眼睛,都有人替你扛著。

  手機響了。他拿起來一看,是工作群的消息。

  「收到,立即落實。」

  他打了幾個字,發了出去。然後關了手機,拉上窗簾。

  戰爭很遠,也很近。

  但日子還得照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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