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6 章 邊防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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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六點,天剛泛白。

  邊防支隊操場上已經響起口號聲,官兵們在晨跑。

  李毅飛站在三樓窗口,看著下面整齊的隊列。

  敲門聲響起。

  「進。」

  簡小強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個不鏽鋼飯盒:「李書記,食堂還沒開,我去炊事班要了點稀飯饅頭。」

  「放那兒吧。」李毅飛轉過身,「其他人起了嗎?」

  「都起了,在洗漱。」

  「七點準時出發。」

  「好。」

  簡小強放下飯盒,退出房間時輕輕帶上門。

  李毅飛走到桌邊,打開飯盒。

  稀飯還冒著熱氣,饅頭是部隊食堂常見的那種,個大,實在。

  他慢慢吃著,眼睛看著窗外。

  操場上,一個軍官在訓話,聲音隔著玻璃聽不清,但能看到士兵們挺直的背。

  七點整,考斯特駛出支隊大院。

  老陳開得比昨天更穩。

  出了城區,路開始變窄,兩邊的植被越來越密。

  熱帶雨林的氣味從車窗縫隙鑽進來,混著泥土和植物的味道。

  伍常溫坐在李毅飛對面,臉色有些發白。

  他不太適應山路,手一直抓著前排座椅靠背。

  「常溫同志,要不你跟後面的車?」李毅飛問。

  「不用不用。」伍常溫擠出笑容,「這點路還受得了。」

  車子拐過一個急彎,前方出現檢查站。

  欄杆放下,兩個穿執勤服的邊防官兵站在路邊。

  老陳減速停車。

  一個中尉走過來,敬禮:「請問是省里來的領導嗎?」

  簡小強搖下車窗:「我們是省委政法委調研組的。」

  「請稍等,我們需要登記。」

  中尉拿著登記本,走到車窗邊。

  李毅飛注意到,他的迷彩服袖口磨得發白,作戰靴上沾滿泥點。

  登記完,欄杆抬起。

  車子通過時,李毅飛對簡小強說:「記一下這個檢查站的名字。」

  「勐潤檢查站。」簡小強已經在筆記本上寫了。

  車子繼續往前。

  路更窄了,只能容一輛車通過。

  右邊是陡峭的山壁,左邊是深谷,谷底能看見一條河。

  「還有多遠?」李毅飛問。

  簡小強看著導航:「按這個速度,還要一個半小時。」

  九點二十,車子停在一片空地上。

  前面沒路了,只有一條人踩出來的小道通往山里。

  「李書記,車只能開到這兒了。」老陳回頭說。

  「下車走。」

  眾人下車。山裡的空氣潮濕悶熱,剛走幾步,後背就開始冒汗。

  一個少校從樹林裡鑽出來,滿頭大汗:「各位領導,我是打洛邊防連連長魏軍。接到通知晚了,沒來得及到路口接,實在抱歉。」

  「沒事。」李毅飛跟他握手,「帶我們去連隊看看。」

  「這邊請。」

  小道很陡,有些地方得手腳並用。魏軍邊走邊介紹情況:「我們連負責二十八公裡邊境線,有五個執勤點。最難的是三號點,在那邊山頭上,來回一趟得四個小時。」

  走了半小時,看見幾排鐵皮房。

  院子裡晾著迷彩服,牆角堆著巡邏用的裝備。

  「這就是連隊駐地。」魏軍說,「條件簡陋,領導們多包涵。」

  李毅飛沒進房間,先去看裝備庫。

  柜子里整齊擺放著夜視儀、無人機、單兵電台,但數量不多。

  「這些裝備夠用嗎?」

  「勉強夠。」魏軍實話實說,「夜視儀只有三台,五個執勤點輪著用。無人機倒是每個點配了一台,但電池不夠,飛不了太久。」

  「去年申請過補充裝備嗎?」

  「申請了,批下來一半。」

  李毅飛點點頭,沒再問。

  從裝備庫出來,他提出去最近的執勤點看看。魏軍猶豫了一下:「一號點離這兒兩公里,路不好走……」

  「走。」

  一行人又出發。

  這次的路更窄,得扒著樹枝才能上去。

  伍常溫走得上氣不接下氣,簡小強扶了他一把。

  半小時後,看見山坡上的簡易板房。

  房前空地上,兩個兵正在檢修發電機,滿手油污。

  看見來人,他們趕緊站起來敬禮。

  「繼續忙你們的。」李毅飛擺擺手。

  他走進板房。裡面不大,擺著三張床,一張桌子。牆上掛著轄區地圖,用紅藍筆標註得密密麻麻。桌上放著一台老式電腦,屏幕還閃著雪花點。

  「平時幾個人值守?」

  「一個班,六個人。」趙鐵軍說,「三班倒,每班四十八小時。」

  「吃水怎麼解決?」

  「山後有泉眼,用管子引過來。雨季沒問題,旱季得去山下背。」

  李毅飛走到地圖前,仔細看那些標註。

  紅線是巡邏路線,藍點是可疑跡象,黑圈是曾經發生過偷渡的位置。

  「這些標記,多久更新一次?」

  「每天交班時更新。」執勤的班長回答,「發現有新情況,隨時標註。」

  「最近有什麼新情況嗎?」

  班長看了魏軍一眼。

  「實話實說。」李毅飛說。

  「報告領導,」班長立正,「最近一個月,三號點方向發現三次可疑人員活動痕跡。我們追查過,沒抓到人。」

  「為什麼不繼續追?」

  「人手不夠。」班長聲音低了點,「三號點就一個班,既要值守又要巡邏,抽不出人力長時間追蹤。」

  李毅飛沉默了幾秒。

  從執勤點出來,已經中午十二點。

  魏軍安排炊事班做了麵條,就在連隊食堂吃。大鍋煮的麵條,配菜是炒土豆絲和鹹菜。

  吃飯時,李毅飛問趙鐵軍:「你們連缺編多少?」

  「編制八十七人,實際在崗六十三人。」趙鐵軍說,「有生病住院的,有休假探親的,還有幾個借調到機關幫忙。」

  「借調?」

  魏軍欲言又止。

  「說。」

  「是……支隊機關那邊,說工作忙,從各連抽了些人去幫忙。去了半年了,還沒回來。」

  李毅飛放下筷子:「簡秘書,記下來。」

  「是。」

  吃完飯,李毅飛提出要跟下午的巡邏組走一趟。趙鐵軍嚇了一跳:「領導,巡邏路線危險,有些地方得攀岩……」

  「你們天天走,我走一趟就不行?」

  最後魏軍拗不過,安排了一個五人巡邏組,加上李毅飛和簡小強,伍常溫和其他人留在連隊。

  巡邏路線沿著山脊走。

  熱帶雨林里根本沒有路,全靠前面的人用砍刀開路。

  腐葉厚的地方,一腳踩下去能陷到膝蓋。

  走了半小時,李毅飛的後背全濕透了。簡小強跟在他後面,喘得厲害,但沒吭聲。

  帶隊的是個二期士官,姓王,三十來歲,皮膚黑得像炭。他邊走邊介紹:「這一段是偷渡多發區,上個月我們在這兒抓到兩個。」

  「怎麼發現的?」

  「看腳印。」王班長蹲下,扒開一片落葉,「您看,這個腳印紋路不對,不是我們的作戰靴。還有,步幅比我們大,說明走得急。」

  李毅飛仔細看,確實有淺淺的腳印痕跡。

  「發現了怎麼不追?」

  「追了,沒追上。」王班長站起來,「那邊就是界河,他們蹚水過去,我們就不能追了。」

  順著他的手指方向,能看見山谷里一條渾濁的河。


  巡邏繼續。又走了四十分鐘,來到一個視野開闊的崖邊。王班長拿出望遠鏡:「從這兒能看到對面三個村子。」

  李毅飛接過望遠鏡。河對岸確實有村寨,木屋零零散散布在山坡上。有幾處地方,能看見人在活動。

  「那邊什麼情況?」

  「邊民混居,有的有親戚在這邊。」王班長說,「平時往來是允許的,但得走指定通道。有些人圖方便,就從這兒蹚水過來。」

  「你們怎麼防範?」

  「加強巡邏頻次。」王班長苦笑,「但防不勝防。線太長,人太少。」

  下山時,天開始飄雨。

  熱帶雨林的雨說來就來,幾分鐘就把人澆透了。

  路變得更滑,得抓著樹枝才能站穩。

  回到連隊時,已經是下午四點。

  伍常溫等在門口,看見李毅飛一身泥水,趕緊遞上毛巾:「李書記,趕緊換身衣服,別感冒了。」

  「沒事。」

  李毅飛擦把臉,對魏軍說:「把連隊幹部叫來,開個會。」

  十分鐘後,連部會議室。

  幾個排長、指導員都到了,坐得筆直。

  「大家放鬆點。」李毅飛說,「今天走這一趟,感觸很深。你們守在這兒,不容易。」

  沒人說話。

  「有什麼困難,現在可以說。能解決的,我儘量解決。解決不了的,我帶回去研究。」

  還是沒人說話。

  李毅飛看向魏軍:「魏連長,你先說。」

  魏軍搓了搓手:「領導,別的都好說,就是人手實在不夠。五個執勤點,每個點至少得一個班。可我們現在,一個班都湊不齊整。」

  「借調走的那些人,什麼時候能回來?」

  「這個……得問支隊。」

  「簡秘書,記一下,回去就問。」

  「是。」

  接著幾個排長也說了問題:裝備老化,巡邏路險,伙食單調,家屬來隊沒地方住……

  李毅飛聽得很認真,讓簡小強一一記下。

  散會後,雨停了。夕陽從雲縫裡漏出來,把山尖染成金色。

  李毅飛站在院子裡,看著遠山。

  簡小強走過來,手裡拿著筆記本:「李書記,今天收集的問題,一共十七條。最急的是人手和裝備。」

  「嗯。」李毅飛接過筆記本,翻了翻,「給每個問題編號,註明責任單位。回去後,我要看到解決方案和時間表。」

  「明白。」

  「還有。」李毅飛看向他,「你今天走得動嗎?」

  簡小強一愣:「走得動。」

  「那就好。」李毅飛拍拍他肩膀,「幹這行,腳底板得硬。」

  晚飯還是麵條。吃完後,李毅飛在連隊轉了轉。圖書室的書架空了一半,活動室的桌球桌缺個角,洗澡間的水龍頭漏水。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看。

  晚上八點,回到宿舍。鐵皮房不隔音,能聽見隔壁的說話聲、洗漱聲。

  簡小強打來熱水:「李書記,燙燙腳吧,解乏。」

  「放那兒吧。」

  李毅飛坐在床邊,拿出手機。信號只有一格,簡訊發不出去。

  他打開筆記本,借著檯燈的光,寫下今天看到的、聽到的。

  寫到第三條時,門外傳來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會兒,又走遠了。

  他繼續寫。

  寫滿一頁紙,停筆。窗外的山漆黑一片,只有連隊門口的燈還亮著。

  明天要去另一個執勤點。

  後天要去界河看看。

  大後天……

  他合上筆記本,關燈躺下。

  黑暗中,能聽見蟲鳴,能聽見風聲,能聽見遠處隱約的水聲。

  那是界河的聲音。

  而河對岸,是另一個世界。

  他閉上眼睛。

  這一趟,沒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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