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章 突然的宴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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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擎的轟鳴聲在駛離縣委大院後漸漸低沉,李毅飛握著方向盤,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窗外的街燈次第亮起,在擋風玻璃上拖曳出昏黃的光暈。

  那些嶄新的、燈火通明的政府大樓在車窗外飛速倒退,如同一個個巨大的、冰冷的發光體,無聲地宣告著衛氏李時代的終結,也昭示著前方更為艱巨的挑戰——腐爛的根莖深埋地下,等待著鐵犁去深挖。

  在思緒紛雜之間,疲憊感如同實質的潮水,並非來自身體,而是源於面對這片被侵蝕土地時,那份沉甸甸的責任與壓力。

  車子拐進城南一個略顯老舊卻透著生活氣息的小區。樓不高,外牆有些斑駁,單元門前停著幾輛半舊的電瓶車,與縣委大院的氣派格格不入。

  這裡沒有崗哨,沒有監控探頭密集的壓迫感,只有樓下小賣部透出的暖光,和隱約傳來的炒菜聲、電視聲。

  李毅飛把車停在自家樓下的位置。推開車門,冬夜清冷的空氣夾雜著熟悉的、若有似無的飯菜香鑽入鼻腔。

  他抬頭看了看一樓自家窗戶,一片漆黑。爸媽肯定還在他們經營的小超市里忙碌,小妹多半也在店裡寫作業或者「幫忙」。

  掏出鑰匙打開家門,一股混合著淡淡洗滌劑清香和舊家具特有味道的氣息撲面而來,瞬間衝散了辦公室的消毒水味和官場的硝煙味。

  玄關的鞋櫃擦得鋥亮,地上纖塵不染。客廳不大,陳設簡單卻溫馨,布藝沙發罩著洗得發白的格子布,玻璃茶几下一層放著幾本翻舊的雜誌,牆上掛著幾張有些年頭的全家福,照片裡的小妹還是個抱在懷裡的奶娃娃。

  這裡是他的避風港,是剝離了「李書記」身份後,只剩下「小飛」的溫暖所在。

  李毅飛換上柔軟的棉拖鞋,徑直走進自己的房間。房間和他上次離開時一模一樣,甚至更加整潔。

  書桌上一塵不染,幾本專業書籍碼放整齊,床單鋪得平平整整,連以前獲得的「三好學生」獎狀都被母親用透明膠小心翼翼地貼在書桌上方顯眼的位置。

  即使兒子好久才回來一次,母親也固執地保持著這個小天地的原貌和潔淨,仿佛隨時等待他歸來,睡個好覺。

  他脫下那身挺括卻束縛的行政裝,隨手扔在椅背上。走進衛生間,溫熱的水流沖刷而下,洗去一身疲憊和沾染的官場塵埃。

  鏡子裡,水汽氤氳中映出一張年輕得過分的臉龐,褪去了刻意維持的嚴肅和銳利,眉眼間甚至帶著一絲未脫的稚氣。

  24歲,這個年紀的同齡人,或許還在象牙塔里憧憬未來,或者初入職場懵懂打拼,而他,卻已身處風暴中心,執掌著足以讓許多人夜不能寐的權柄。

  換上柔軟舒適的灰色家居服和運動褲,李毅飛把自己重重摔進那張陪伴了他整個學生時代的床上。身體陷入熟悉的、帶著陽光味道的被褥里,緊繃的神經像是被一隻溫柔的手緩緩撫平。

  窗外的市井聲響——鄰居家鍋鏟的碰撞、小孩的嬉鬧、遠處模糊的車鳴——構成了平凡卻無比真實的背景音。

  只有在家裡,在這個絕對安全、無需任何偽裝的空間裡,他才能卸下所有鎧甲,獲得片刻純粹的安寧。沉重的眼皮合上,幾乎是瞬間,他就沉入了無夢的深度睡眠。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由遠及近的、急促而歡快的腳步聲打破了寧靜,伴隨著鑰匙在鎖孔里轉動的嘩啦聲和清脆的童音:「哥哥!懶蟲哥哥回來啦!」

  房門被「砰」地推開,一個小小的、裹著厚厚紅色羽絨服的身影像顆小炮彈一樣沖了進來,帶著一身室外的寒氣,目標明確地直撲床邊。

  「哥哥!大懶蟲!太陽公公都回家啦!」 李小萌踮著腳,小臉凍得紅撲撲的,像熟透的蘋果,大眼睛裡閃爍著興奮和惡作劇的光芒。

  緊接著,一雙在外面玩得冰涼、凍得像小胡蘿蔔一樣通紅的小手,就帶著十足的「惡意」,精準地、冰涼地捂在了李毅飛溫暖的臉頰上!

  「嘶——!」 刺骨的冰涼讓李毅飛猛地一個激靈,徹底清醒過來。

  他睜開眼,對上妹妹那張近在咫尺、笑得見牙不見眼的得意小臉。八歲的小丫頭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羊角辮,鼻尖也凍得紅紅的,此刻正為自己的「壯舉」咯咯笑個不停,那表情仿佛在說:看!我把哥哥凍醒啦!快誇我!

  「好你個小壞蛋!」 李毅飛又好氣又好笑,睡意全無。

  他長臂一伸,精準地捏住妹妹肉嘟嘟、手感極佳的臉頰,輕輕往兩邊扯了扯,「敢用『寒冰掌』偷襲你哥?膽子肥了是不是?」


  「咯咯咯…哥哥癢!放手嘛!」 李小萌扭著小身子試圖掙脫,清脆的笑聲像銀鈴一樣灑滿房間,「我和爸爸媽媽在超市里待了好久好久!我還幫媽媽收錢啦!那個胖胖的張奶奶還誇我算數快,給我糖吃呢!」

  她挺起小胸脯,下巴抬得高高的,一臉「我超厲害快表揚我」的驕傲表情,那點小心思全寫在亮晶晶的眼睛裡。

  李毅飛被她這副小模樣徹底逗樂了,坐起身,大手報復性地揉了揉妹妹被寒風吹得有些蓬亂的頭髮,惹得小丫頭不滿地嘟起嘴,像只炸毛的小貓:「哎呀!頭髮亂啦!臭哥哥!媽媽剛給我梳好的!」

  兄妹倆的笑鬧聲引來了客廳的父母。李建國和王秀蘭正忙著把幾個袋子往一起歸攏。

  客廳的茶几上,放著從自家超市帶回來的幾個蘋果、一箱牛奶,還有一盒看起來包裝挺精緻的點心——這顯然是為了出門特意準備的。

  「小飛醒啦?」 母親王秀蘭看到兒子精神不錯,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手上不停地把一個紅富士蘋果往禮品袋裡塞,又覺得不夠好,換了個更大更紅的,「醒了就好,快去洗把臉精神精神。你舅剛打電話來催了,說人都到齊了。」

  父親李建國,一個沉默寡言、手上帶著常年勞作痕跡的中年男人,正把牛奶箱子用塑膠袋再套一層,防止路上弄髒,聞言抬頭看了兒子一眼,點點頭:「嗯,收拾下,準備走了。」

  李毅飛走到客廳,看著父母忙碌的身影和茶几上那些在他們看來已算「體面」的禮物,心中瞭然,問道:「爸媽,你們這是…要去舅家吃飯?還帶這麼多東西?」

  他印象中,舅舅江舒勇家和他們家走動並不頻繁,尤其是在他工作後,更是疏於聯繫。

  「是啊,」 王秀蘭把裝好的水果袋遞給丈夫,擦了擦手,「你舅下午打電話來,說好久沒聚了,正好今天元旦,讓咱們全家過去吃個飯。

  空著手去多不好看,咱家開超市的,正好拿點東西,實在。」 她語氣平常,帶著普通老百姓走親戚的樸素想法。

  李毅飛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腦海里瞬間閃過無數念頭。幾年沒什麼往來的舅舅,偏偏在衛氏李倒台、自己剛就任縣紀委書記的當天,如此「熱情」地邀請全家吃飯?這時間點,巧合得近乎刻意。

  看來,消息傳得真快。衛氏李時代的終結,讓不少「嗅覺靈敏」的人開始蠢蠢欲動。舅舅江舒勇一個汽車站的小小領導,大概是覺得他這個突然躥升的外甥,成了能攀附的「高枝」,想藉此機會搭線,替他自己或者他口中的「各位領導」鋪路?

  一絲冰冷的、帶著嘲諷的笑意在他嘴角一閃而逝。這個舅舅,或者說他背後的人,功課做得顯然不夠。

  他們恐怕根本沒打聽清楚,或者說壓根不在意,李毅飛家與這些所謂的親戚,尤其是舅舅一家,關係有多麼疏離和表面化。血緣或許存在,但情分,早已淡得如同白水。

  「哦,這樣啊。」 李毅飛面上不動聲色,甚至浮現出溫和的笑意,「是該走動走動。行,我幫你們拿東西。」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反對。父母是淳樸善良的人,他們只是單純地去吃頓飯,維繫一下親戚關係,他不想掃他們的興,更不想讓他們捲入這些骯髒的算計。

  他甚至表現得像個聽話的兒子,屁顛屁顛地幫父親把牛奶箱子搬起來,又接過母親手裡沉甸甸的水果袋。

  「媽,這糕點我拿著。小妹,幫哥把車鑰匙拿來!」 他指揮著妹妹,小丫頭立刻像得了聖旨,歡快地跑去玄關拿鑰匙。

  看著兒子忙碌的身影和女兒歡快的模樣,李建國和王秀蘭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對他們而言,兒子工作體面,女兒活潑可愛,一家人整整齊齊去走親戚,這就是最踏實的幸福。至於官場上的風雲變幻?那離他們的柴米油鹽太遠了。

  下午五點半,李毅飛換上了一件低調的深藍色休閒羽絨服,手腕上那塊看似普通卻功能特殊的手錶悄然歸位。

  他開著車,載著父母和小妹,匯入了縣城華燈初上的車流。車窗外流光溢彩,車內卻是一片溫馨。

  小妹坐在后座安全座椅上,嘰嘰喳喳地講著超市裡的趣事,父母偶爾笑著應和兩句。李毅飛從後視鏡里看著這一幕,心頭暖意融融,暫時將那些紛擾的思緒壓下。

  大概十五分鐘後,「品味人家」私房菜館的招牌出現在眼前。這家店裝修頗有格調,門口掛著紅燈籠,在周圍略顯普通的店鋪中顯得鶴立雞群。

  停好車,一家四口走向門口。穿著合體旗袍的迎賓小姐帶著職業化的甜美笑容迎上來:「四位晚上好,請問有預訂嗎?」


  李毅飛看向父母。王秀蘭趕緊拿出她那部老舊的手機,撥通了哥哥江舒勇的電話:「餵?她舅啊?我們到了,在門口呢,小姑娘問咱們在哪個包間啊?」

  電話那頭傳來一片嘈雜的背景音,人聲、還有隱約的鬨笑聲,顯得十分熱鬧。

  李毅飛聽力極好,隔著聽筒,似乎捕捉到舅舅江舒勇那帶著幾分炫耀的嗓門:「……放心!包在我身上!……」

  王秀蘭掛了電話,對迎賓小姐說:「綠竹廳。」

  「好的,綠竹廳,這邊請。」 禮儀小姐優雅地側身引路。

  穿過裝修雅致、流水潺潺的庭院,來到「綠竹廳」門口。厚重的雕花木門並未關嚴,裡面喧鬧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

  一個拔高了音調、帶著明顯醉意和諂媚的聲音格外突出,正是舅舅江舒勇:

  「哈哈哈!王局,薛局,還有各位領導,你們就放一百個心!小飛是我親外甥!從小我看著長大的!跟我親兒子沒兩樣!他這人最重情義!

  我這個當舅的開口,他還能不給面子?有什麼事兒,包在我身上!肯定沒二話!」

  緊接著,裡面響起一片附和聲、恭維聲:

  「江科長(非行政等級,只是普通車站員工,有一定的領導地位)好福氣啊!」

  「是啊是啊,有李書記這樣的外甥,前途無量!」

  「以後還請江科長多多關照,在李書記面前美言幾句啊!」

  門外的李毅飛,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更深了,眼底卻是一片寒潭。

  果然如此。這哪裡是家宴?分明是個精心設計的「鴻門宴」,把他父母當成了敲門磚。

  禮儀小姐輕輕推開了包間門。

  包間內金碧輝煌,一張巨大的圓桌坐滿了人,煙霧繚繞。李建國和王秀蘭拉著好奇張望的李小萌率先走了進去。

  「她舅,我們來了。」 王秀蘭臉上帶著拘謹的笑容打招呼。

  「大哥。」 李建國也點點頭。

  主位上,滿面紅光、端著茶杯正說得唾沫橫飛的江舒勇,聽到聲音,隨意地轉過頭,臉上還殘留著剛才的得意,看到是妹妹妹夫,只是敷衍地扯了扯嘴角:「哦,妹,妹夫來了,坐吧坐吧,隨便坐。」

  他甚至沒起身,眼神都沒在妹妹和妹夫身上多停留一秒,立刻又堆起笑容轉向他旁邊一位腆著啤酒肚的中年人:「王局,您看,我說什麼來著,這不就……」

  他後面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隨著李建國夫婦進門,跟在後面的李毅飛,那穿著深藍色羽絨服、身姿挺拔的身影,清晰地出現在門口。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平靜地掃過包間內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就在這一瞬間!

  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又像是觸發了某種連鎖反應!

  剛才還喧鬧嘈雜的包間,驟然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緊接著,「刷啦——」、「哐當——!」

  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刺耳聲、有人慌忙起身帶倒酒杯的脆響聲此起彼伏!

  以那位被江舒勇稱為「王局」的啤酒肚男人為首,桌上有五六個人,如同屁股底下裝了彈簧,猛地彈了起來!動作之快,幅度之大,把桌上的碗碟都震得叮噹作響。

  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帶著無法掩飾的驚愕、惶恐和一絲巴結,死死地聚焦在門口的李毅飛身上。

  「李書記!」

  「李書記您來了!」

  「李書記新年好!」

  幾聲帶著顫抖和無比恭敬的問候,幾乎是同時響起,在這突然寂靜下來的包間裡顯得格外突兀和響亮。

  江舒勇臉上的笑容徹底僵死,拿著茶杯的手還懸在半空,茶水因為手的顫抖而微微晃蕩。

  他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像一條突然被扔上岸的魚,茫然、錯愕、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戲劇性的一幕,又僵硬地轉頭看向門口神色平靜的外甥,大腦一片空白,完全懵了。

  剛才還被他拍著胸脯保證「沒問題」的外甥,此刻站在那裡,甚至沒有開口,僅僅是一個露面,就讓這些在他面前高高在上的「領導」們,瞬間變成了驚弓之鳥?

  包間裡,只剩下小妹好奇的目光,老李夫婦茫然不解的神情,江舒勇呆滯的目光,以及那群站起來的人臉上掩飾不住的尷尬和惶恐。

  空氣仿佛凝固了。李毅飛站在門口,像一塊投入滾油的冰,瞬間凍結了所有的喧囂。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最終落在舅舅那張寫滿錯愕的臉上,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勾了一下,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冰冷的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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