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 章 楚江河問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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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紀委書記楚江河的電話打來時,李毅飛正蹲在東港村新規劃的生態農業區地塊旁,手裡捻著一撮剛翻出來的深褐色泥土,細細感受著其中的濕度和肥力。

  冬日難得的暖陽灑在開闊的田野上,遠處運河新堤的工地上,機械的轟鳴隱隱傳來。手機在口袋裡固執地震動,嗡嗡聲攪動著這片醞釀生機的寧靜。

  掏出手機,屏幕上「楚江河」三個字赫然在目。李毅飛的心微微沉了一下。該來的,終究躲不過。

  他站起身,對旁邊正拿著圖紙比劃的東港村支書做了個稍等的手勢,走到田埂邊一棵掉光了葉子的老槐樹下,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和草木灰氣息的清冽空氣,才按下了接聽鍵。

  「楚書記,您好。」李毅飛的聲音平穩而恭敬,聽不出絲毫異樣。

  「毅飛同志,」電話那頭楚江河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低沉,開門見山,直指核心,「多水縣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

  今天一早,嵇根寶,就是你們縣紀委的嵇根寶書記,親自把陳濤的材料送到了市紀委!證據……觸目驚心!你是副縣長,就在多水,這風起雲湧的,你難道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給我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麼?」 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冰渣,帶著審視和不容推諉的質問。

  來了!李毅飛心頭警鈴大作,腦海里瞬間閃過無數念頭。楚江河當初的確暗示過馬衛國「可用」,但從自己重生後掌握的信息碎片和親身觀察來看,這潭渾水裡,誰是人是鬼,根本無法定論!

  前世新聞里只語焉不詳地說江省某位大佬落馬與多水有關,但具體鏈條如何,衛氏李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楚江河又是否乾淨?全是迷霧!如今自己一腳踩進這漩渦中心,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他強迫自己聲音帶上恰到好處的驚愕和茫然:「陳部長?什麼材料?楚書記,我……我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啊!」

  他語速稍快,顯得情真意切,「這段時間我一直在多港鎮這邊蹲點,您也知道,運河碼頭改造和水上生態項目剛鋪開,省里那個做綠色食品加工的投資商也到了,正在談具體落地細節,千頭萬緒,忙得腳不沾地,連縣委那邊的工作匯報都推後了幾天。

  縣裡……縣裡出什麼事了?陳部長他……」他恰到好處地停頓,留下一個充滿震驚和不解的空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有楚江河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傳來。李毅飛幾乎能想像到這位市紀委書記此刻緊鎖的眉頭和眼中的疑慮。

  片刻後,楚江河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和敲打:「毅飛同志,你是副縣長!

  不能只盯著多港鎮那一畝三分地!要有總攬全局的目光!多水縣出了這麼大的簍子,你作為副書記,事先毫無察覺?這說得過去嗎?」

  「楚書記批評得對!」李毅飛立刻接話,語氣誠懇,帶著深刻檢討的意味,「是我工作失職,視野不夠開闊,過於專注具體項目推進了。以後一定深刻反省,提高政治站位,時刻關注全縣動態!」

  他姿態放得極低,將責任攬在自己「專注基層」的「缺點」上,避開了所有可能引火燒身的實質性問題。

  楚江河似乎被這滴水不漏的「認錯」堵了一下,又追問了幾句關於縣裡近期異常動態的問題,李毅飛一概以「忙於鎮務,未曾留意」或「未收到相關匯報」推脫過去,咬死了自己就是個紮根基層、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實幹派。最終,楚江河帶著明顯的不滿意和更深重的疑慮掛了電話。

  聽著手機里傳來的忙音,李毅飛緩緩放下手臂,後背竟已滲出一層薄汗。冬日的冷風吹過,帶來一陣寒意。他抬頭望向多水縣城的方向,目光深邃。

  楚江河這通電話,試探意味十足。他到底在扮演什麼角色?是急於掌控局面?還是……想把自己也拖下水,去趟那渾水?

  他攥緊了手中的泥土,冰涼的觸感讓他紛亂的思緒沉澱下來。不管楚江河是人是鬼,現在自己必須穩如磐石!

  多港鎮,就是他的堡壘,他的護身符,也是他撬動未來的唯一支點!裝聾作啞,埋頭發展,積蓄力量,靜觀其變——這才是亂局中的生存之道。

  安陰市紀委大樓,頂層辦公室內,煙霧繚繞。楚江河狠狠掐滅了手中的菸頭,眉頭擰成一個深刻的「川」字。

  辦公桌上,攤開著嵇根寶送來的那份厚厚的舉報材料,附帶的U盤裡那段不堪入目的視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坐立不安。

  嵇根寶,多水縣紀委書記,親自舉報縣委常委、組織部長陳濤!證據鏈看似完整,視頻更是鐵證如山。


  這哪裡是舉報?分明是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而且時間點如此敏感,就在省里大會籌備的關鍵期!

  棘手!太棘手了!楚江河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不查?自己是紀委書記,收到如此翔實的舉報,尤其涉及縣委常委這一級別的幹部,視而不見就是嚴重瀆職!

  一旦日後東窗事發,自己首當其衝!查?陳濤是誰的人?那是衛氏李的左膀右臂!動陳濤,就是直接捅了衛氏李,甚至是他背後可能存在的更高層級的馬蜂窩!

  牽一髮而動全身,整個安陰市的官場都可能被引爆!錢衛明、衛氏李……這兩條盤踞多水多年的毒蛇一旦被驚動反撲,後果不堪設想!

  這嵇根寶背後,站著的是誰?錢衛明?還是……更高處的手?

  楚江河感覺自己正坐在一個巨大的、即將噴發的火山口上,手裡捧著點燃引信的炸藥包。他拿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猶豫再三,還是撥通了市委書記黃世傑的號碼。

  電話接通,楚江河用最簡潔、最客觀的語言匯報了情況,沒有添加任何個人判斷,但字裡行間透出的巨大壓力和風險,黃世傑瞬間就捕捉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有半分鐘,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最終,黃世傑低沉而嚴肅的聲音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老楚,我們是黨的紀律檢查機關!

  證據確鑿,性質惡劣,還有什麼可猶豫的?依法依規處置!必須嚴肅查處,絕不姑息!在這個問題上,沒有任何『穩』字可言!該動的刀子,就得動!天塌不下來!」 每一個字都斬釘截鐵。

  「是!黃書記!我明白了!」楚江河精神一振,如同拿到了尚方寶劍。黃世傑的態度給了他最大的底氣!放下電話,他眼中最後一絲猶豫盡去,取而代之的是紀委書記應有的凌厲鋒芒。

  「小劉!」他按下內線電話,「通知第三紀檢監察室主任,還有趙副書記,立刻到我辦公室!有重大案件!」

  十分鐘後,市紀委副書記趙開林面色凝重地帶著精幹人馬,拿著楚江河簽批的立案文件和相關證據複印件,乘車風馳電掣般駛向多水縣。

  楚江河站在窗邊,看著車隊消失在街角,眼神冰冷。引信已經點燃,風暴,由多水而起,卻註定要席捲整個安陰!他倒要看看,這潭深水裡,究竟藏著多少魑魅魍魎!

  市紀委的行動效率極高。趙開林帶隊進駐多水縣委招待所,第一時間控制了尚在驚愕中、試圖打電話給衛氏李的陳濤,宣布對其進行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

  同時,審查組以嵇根寶提供的材料為基礎,對陳濤經手的所有組織人事檔案、資金審批項目進行拉網式核查。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隨著審查的深入,更多觸目驚心的違法亂紀行為浮出水面:利用幹部調動索賄受賄、在工程項目中為特定關係人謀取利益、巨額財產來源不明……樁樁件件,證據鏈迅速充實、閉合。

  趙衛國看著手中一份份突破性的報告,臉色越來越沉,連夜將最新進展和初步定性意見加密報送回市紀委。

  楚江河接到報告,倒吸一口涼氣。這陳濤,簡直是多水官場的一顆毒瘤!

  拔出蘿蔔帶出泥,他經手提拔的那些幹部,他審批過的那些項目……這案子,已經遠遠超出了陳濤個人,變成了指向整個多水縣委班子乃至更高層面的一張巨網!風暴眼,已然形成!

  多港鎮,運河新堤工地。

  李毅飛接到了縣委辦轉發的關於陳濤被市紀委帶走調查的正式通報文件。他平靜地將文件收進抽屜,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仿佛那只是發生在千里之外、與己無關的一則普通新聞。他站起身,走到辦公室牆上的多港鎮發展規劃圖前,目光銳利地掃過上面標註的各個區域。

  「裝聾作啞還不夠,」他低聲自語,眼中閃爍著冷靜而堅定的光芒,「得趁他們自顧不暇,把火燒得更旺些!」

  亂局,是風險,更是機遇!縣裡的大人物們正忙於內鬥、自保,誰還有精力來阻撓他這偏遠小鎮的發展?

  他拿起電話:「通知下去,下午兩點,鎮經濟發展辦、土地所、環保所、東港、北港、港西三個村的主要負責人,全部到鎮裡小會議室開會!港東那幾個工廠污染改造的方案,不能再拖了!

  環保所把省里最新的排放標準和處罰條例給我印出來,人手一份!告訴他們,要麼按要求改,要麼關門!沒有第三條路!」

  「另外,」他頓了頓,手指重重敲在規劃圖「港南」區域,「港南整體搬遷的前期摸底和補償方案測算,要加速!組織精幹力量,挨家挨戶走訪,把困難想在前面,把補償算在明處!時間不等人!」


  「還有港西,」他的手指移向與鄰鎮交界的區域,「和渡口鄉那邊的溝通協調,我親自去跑一趟。協調發展不能只停留在文件上,要拿出實實在在的共享方案,路怎麼修,產業怎麼互補,利益怎麼分配,都得掰扯清楚!」

  一道道指令清晰而有力地從這間簡樸的鎮黨委書記辦公室發出。李毅飛像一個高明的棋手,在縣裡那盤殺得昏天黑地的亂局之外,冷靜地布局著自己掌控的這方天地。

  他知道,只有多港鎮這艘船足夠堅固,發展得足夠快,他才能在即將到來的滔天巨浪中,穩坐釣魚台。

  就在李毅飛緊鑼密鼓布局多港鎮發展藍圖的同一時間,多水縣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兼公安局局長馬衛國的辦公室里,卻是另一番「歲月靜好」的景象。

  馬衛國捧著一個紫砂小茶壺,慢悠悠地啜著剛泡好的上等龍井,臉上掛著一貫的、人畜無害的「老實」笑容。

  他面前的辦公桌上,攤開著一份《縣域經濟發展新思路探討》的文件,旁邊還放著一份剛簽批的、關於縣公安局指揮中心設備升級的預算申請。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暖洋洋的,一派和諧安寧。牆角立著的警用盾牌和牆上掛著的「執法如山」錦旗,無聲地彰顯著他手握全縣政法和公安力量的顯赫地位。

  他對自己處境的認知,與外界正在發生的驚濤駭浪,形成了荒誕而致命的錯位。

  他以為衛氏李和錢衛明的爭鬥還停留在隔空叫罵、互相揭短的層面,自己巧妙周旋,左右逢源,甚至暗中留下衛氏李等人的把柄,更是手握一張關鍵的王牌。

  身為政法委書記兼公安局長,他自信掌控著最有力的「刀把子」,是雙方都不敢輕易得罪的關鍵人物。

  他盤算著,等兩邊斗得筋疲力盡,或許就是他馬副書記「挺身而出」、收拾殘局、更進一步的良機!

  他渾然不知,一張由衛氏李親自授意、時大海全力編織的死亡之網,已經無聲無息地罩向了他,目標直指他賴以自傲的權柄根基。

  縣長辦公室。

  時大海臉色陰沉,對著電話那頭自己的絕對心腹、縣公安局副局長劉猛下達著指令,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

  「…對,目標就是馬衛國!給我把他盯死了!從他老婆孩子、七大姑八大姨開始查,銀行流水、房產信息、境外帳戶,一個不漏!

  特別是他小舅子那個建築公司,所有承攬過的政府工程,尤其是那些涉及政法、公安系統的基建和採購項目!

  合同、帳目、資金流向,給我往死里查!我就不信他屁股底下是乾淨的!」

  「…還有,他最近不是以公安局指揮中心升級改造為名,申請了一筆專項資金嗎?三百萬?哼!讓審計局的老王親自帶人去審!

  每一個子兒的去向都要給我查得清清楚楚!記住,是『全面暫停支付』!找個合規的理由卡住!他不是管公安嗎?讓他嘗嘗自己系統被卡的滋味!」

  「…動作要快!要隱秘!拿到鐵證之前,別打草驚蛇!他手裡握著槍桿子,警覺性高!衛書記等著要結果!」

  劉猛在電話那頭沉聲應道:「縣長放心!保證辦得妥妥噹噹!馬衛國這老小子,裝得跟個彌勒佛似的,仗著管政法公安,平時油鹽不進,底子早就不乾淨了!這次非把他這身皮扒下來不可!您就等好消息吧!」

  時大海放下電話,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和志在必得。衛氏李許諾的那幾塊黃金地皮,像散發著誘人光芒的毒蘋果。

  為了這份足以讓家族財富躍升幾個台階的巨大利益,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站隊,並親自操刀,要將這位手握重兵、看似位高權重的政法委書記兼公安局長送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對付馬衛國這種掌控強力部門的人,必須雷霆一擊,一擊致命!一旦讓他嗅到危險,反撲起來將是災難性的。

  多港鎮小會議室的爭論聲,運河工地上挖掘機的轟鳴聲,與多水縣城裡秘密調查的鍵盤敲擊聲、資金凍結的列印聲、以及馬衛國辦公室里那悠閒的品茶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風暴前夕詭異而鮮明的對比。

  李毅飛站在運河新堤的最高處,腳下是夯實的新土,眼前是初具雛形的水道和熱火朝天的工地。凜冽的河風吹動他的衣襟,獵獵作響。

  他再次望向縣城方向,那裡依舊高樓林立,車水馬龍,一派繁華表象。但他知道,在那平靜的表象之下,一場針對手握「刀把子」人物的致命圍獵已經開始,其兇險程度遠超之前陳濤的落馬。

  一旦馬衛國倒下,整個多水的權力格局將徹底洗牌,真正的狂風暴雨才將降臨。

  「草台班子……」他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低聲吐出這四個字。

  那些高高在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大人物們,自以為根基深厚,算無遺策,甚至掌控著強力機器,卻不知在黨紀國法這面照妖鏡下,在權力傾軋的漩渦里,他們的根基是何等脆弱,他們的表演是何等拙劣可笑。

  強如馬衛國,不也正毫無察覺地走向為他精心準備的斷頭台?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遠方,將全部的注意力投向腳下這片承載著希望的土地。

  他俯身抓起一把混著砂石的新土,用力握緊。泥土粗糙的質感硌著手心,卻傳遞出一種無比踏實的力量。

  違法亂紀者,終究走不遠。無論他身居何位,手握何權。而他李毅飛,要走的是一條截然不同的路——一條用汗水澆灌、用實幹鋪就、通向陽關大道的路。

  多港鎮這艘船,必須在他手中,衝破一切暗礁險灘,全速前進!無論岸上的風暴多麼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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