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皇帝的自我修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延福宮並非常規意義上的「行宮」或「御花園」,而是趙佶的享樂天堂。

  宴春閣,百戲園。

  此時舞台上是啞劇表演,演員們只有誇張的肢體動作與面部表情,並無半點聲響。

  李邦彥扮演賭徒,蔡攸戴青面獠牙面具,扮演放債的錢虱。

  李邦彥把賭徒得意時的驕傲狂妄、沮喪時的氣急敗壞,演繹的淋漓盡致。

  悲傷的曲樂響起,李邦彥落寞地走出賭坊。

  他緩緩蹲下身子,雙手抱著腦袋,身體微微顫抖,顯得十分無助和可憐,好似一條受傷的野狗。

  蔡攸登場,龍行虎步,氣勢洶洶,他揪住李邦彥的衣領,把他一把薅了起來,又伸出手指,對他連戳帶指,形象地表達出「快給老子還錢」的效果。

  李邦彥連忙拱手求饒,表示沒錢。

  蔡攸立即對他一頓拳打腳踢,最後做出抹脖子的警告,囂張退場。

  蔡攸也把債主的粗俗蠻橫演繹的活靈活現,兩大影帝同台飆戲,趣味十足。

  李邦彥一瘸一拐地找親朋借錢還債,無人援手,眾人還對他指指點點。

  李邦彥咬了咬牙,似是下了某種決定。

  他走進一間當鋪,先左右張望一番,這才小心翼翼地伸手入懷。

  掌柜見他這般謹慎,以為來了一單大生意,忙笑臉相迎。

  當李邦彥緩緩掏出一條鹹魚後,掌柜呆愣當場。

  李邦彥將視若珍寶的鹹魚遞給掌柜驗貨,掌柜人都麻了。

  他直勾勾地看著李邦彥,臉上滿是呆滯與迷茫,李邦彥卻一臉認真地點頭。

  台下的趙佶見了,捧腹大笑。

  掌柜接過鹹魚反覆查看,確認只是一條普通的鹹魚後,非常嫌棄地扔回李邦彥懷裡,並擺手讓他滾蛋。

  正在這時,有龍套抱著一件錦繡華袍走了進來。

  李邦彥見對方將衣袍當了十兩銀子,渾身打了一個激靈,他點點頭,似乎是受到了啟發,得意的笑容在嘴角綻放。

  他麻利地脫下自己的破衣爛衫。

  趙佶再次哈哈大笑,樂得直拍大腿。

  李邦彥覥著臉將衣服遞給掌柜。

  掌柜先是驚愕,又眉頭緊鎖,他揚了揚手裡的錦服,對著李邦彥不屑地擺了擺手。

  李邦彥雙手合十,做祈求狀,掌柜似是不堪其擾,勉強收了他的衣服,胡亂丟出幾枚銅板,揮手讓他趕緊出去。

  李邦彥看著手裡的幾枚銅板,面上欣喜若狂,他重重地點頭,隨後將身上的內襯也脫了下來。

  趙佶笑得前仰後合,妃子們掩面輕啐,幾位年幼的公主羞得耳根通紅。

  李邦彥的表演還在繼續,他將內襯往櫃檯上一扔,又伸手摸向腰間的布帶。

  幾位公主忙伸手捂住眼睛,連連跺腳。妃子們也紛紛將頭扭向一邊。

  「啊,真不害臊!」

  「呸,好沒臉皮!」

  「官家,李承旨這也太有傷風化了,您趕快把他叫停呀。」

  「是啊官家,安淑她們還在呢!」

  李邦彥雙手保持著一左一右緩慢下推的節奏,矯揉造作的騷浪勁展露無疑,一條紅色的褲衩逐漸顯露。

  趙佶差點沒把眼淚笑出來,今天若不是有公主和妃子在場,他必然要將這齣戲看到底。

  趙佶佯怒道:「李浪子,你當這是什麼地方,還不趕緊給朕停下!」

  李邦彥恬不知恥道:「官家,市井愚民被債主所逼,當真會典當貼身衣物的。

  臣是想把賭徒窮途末路時、那種不顧一切的狀態給演繹出來。」

  趙佶笑罵道:「你這廝真沒正形,快把褲子穿上。」

  李邦彥嬉皮笑臉道:「官家恕罪!臣這是情到深處,有些渾然忘我了!」

  說著,他還故意扭了扭胯,又引得趙佶一陣發笑。

  今日這齣劇是魔改當下最火的《目連救母》。

  改編劇情中,李邦彥只典當外衫,之後拿著銅板又去賭錢,再之後是蔡攸的表演時刻。

  可李邦彥不但強行自己加戲,還把戲給提前演劇終了。


  蔡攸心裡暗罵不已,『直娘賊,竟不按台本來演,真是個不要碧臉的王八蛋。』

  他摘下面具,沒好氣道:「李大人,今日眾位娘娘和公主鳳駕在此,你這般胡鬧,成何體統?」

  李邦彥笑道:「蔡兄莫惱,小弟這是想錦上添花......」

  『花你姥姥個腿兒!』

  「好好的一出《目連救母》,硬是被你演成了《肉脯記》。」

  蔡攸拱手行禮,義正言辭道:「陛下,李邦彥擅自篡改戲本,當眾解帶,有辱斯文,言行不檢,御前失儀。

  此子不顧皇妃和帝姬的尊貴身份放肆無禮,以粗鄙之表演污了宮廷風雅,更污了鳳目,還試圖以荒誕不經之態混淆視聽,乃是對陛下聖意的漠視。

  此等行徑傷風敗俗,若不加以懲戒,必將導致宮廷禮樂敗壞。

  望陛下明斷,以正視聽。臣請旨嚴懲李邦彥,以儆效尤。」

  趙佶本來並不以為意,但被蔡攸這麼一說,也微微點頭,「李卿今日確實有些過了。」

  李邦彥聞言,汗如雨下,他連忙跪地,磕頭如搗蒜,「陛下,臣知罪,臣只是想博陛下一笑,一時失了分寸,臣願領罰。」

  「李卿雖是一片忠心,但行事太過輕浮。朕念你平日裡還算勤勉,就罰你三個月的俸祿吧,若有下次,定不輕饒。」

  李邦彥忙叩首謝恩:「謝陛下寬宏大量,臣再也不敢了。」

  趙佶滿意地點點頭,他不過簡單地順勢而為,卻能讓蔡攸覺得被重視,以後越發盡心盡力為自己辦事。

  而對李邦彥不重的處罰,又能讓他對自己感恩戴德。

  如此,既保持了蔡攸打壓李邦彥的積極性,又能讓李邦彥對蔡攸懷恨在心,二人相互制衡,相互監督,皆為他所用。

  趙佶當了二十年皇帝,他摸索出來的馭人之道是制衡,制衡文臣,制衡武將,制衡寵臣……

  拿朝堂上最有權勢的蔡京舉例,早在王安石變法時,他就開始嶄露頭角了。

  當時變法阻礙重重,蔡京每每都能高效完成王安石指派的任務,為此王安石稱讚他「才堪大用」。

  趙佶正是看中蔡京不俗的「理財能力」,和高效的「執行力」,才對他委以重任。

  蔡京的能力毋庸置疑,對趙佶來說,蔡京能用,且很好用。

  但趙佶深諳權臣不能一家獨大的道理,童貫、梁師成、蔡攸、王黼皆是他給蔡京樹立的政敵。

  早年童貫與蔡京因利益分配不均而決裂,其中也有趙佶的操控。

  童貫提拔高級將領時,趙佶若不點頭,怎麼可能繞過蔡京?他只是適當地順勢而為,兩人就鬥了起來。

  趙佶通過扶植對手、分權制衡、挑撥內鬥、以利誘之等諸多手段,確保朝堂上無人獨大,確保無人可以真正威脅皇權。

  他有意讓權臣們互相撕咬,自己則居中調停,這樣既避免直接與權臣衝突,又能隨時調整朝局。

  例如王黼派系的官員彈劾蔡京,趙佶可以一笑置之,經典語錄是『卿等且議,朕再思之』。

  而他若覺得蔡京需要敲打時,也可以順勢將其罷免,讓蔡京對他既依賴又畏懼。

  反之,蔡京又被他用來制衡其他權臣。

  趙佶的治國重心是——駕馭中央權貴,確保權臣們即便有權勢,也反不了朝廷的統治,這天下是他趙家的,很穩!

  單在分權制衡這方面,趙佶確實能很好地駕馭群臣,因為別的皇帝若是像他這樣,養這麼多奸臣,肯定早就被架空了。

  趙佶覺得能玩弄權臣於股掌,萬物皆可被他制衡。

  有了這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心理後,他便坦然地沉溺於玩樂享受之中了。

  ……

  趙佶的聲色犬馬,窮奢極欲,不僅僅是為了滿足他的個人享樂,還包含著他的宏大野心。

  他試圖用極致的美學成就在歷史長河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乃至名垂千古。

  為此,他傾注大量的精力研習繪畫藝術,獨創瘦金體,親自編纂《大觀茶論》等著作。

  他不惜舉國之力營建萬歲山,這將是他統治時代的輝煌象徵,使後世之人提及「人間仙境」時,必先想到他的驚世傑作。


  這一點,類似領導們熱衷建造地標建築物。

  對於好大喜功的趙佶來說,『朕不是逼王,而是逼皇。』

  此刻之所以這麼多妃子、公主現身百戲園,是趙佶特地邀請她們過來觀賞仙禽的。

  仙禽來朝,這太有面了,他上午已經在百官面前裝過了,如今不在眾嬪妃面前顯擺一下,他渾身刺撓。

  一名內侍稟報導:「官家,高衙內到了。」

  「哦,帶他進來。」

  高世德隨內侍進入百戲園,迎面是九曲迴廊,兩側皆是碧水清池,池內怪石嶙峋,水植與五彩蓮花燈遍布。

  高世德目光流轉,只見園內場地開闊,到處雕欄玉砌,花木扶疏。

  中央漢白玉台基上架著朱漆舞台,台頂青磚黛瓦,飛檐翹角,下懸鎏金銅鈴。

  台上數名舞姬正隨著樂聲翩翩起舞,她們身著月白紗裙,臂挽金絲披帛,腰肢扭動間如春風拂柳,足尖點地時宛若蜻蜓掠水,盡顯柔美與輕盈。

  高世德不及細看,沿著紅毯甬道繼續前行。

  台前,兩排紫檀案幾錯落有致地呈扇形排開,數十名宮裝佳麗三三兩兩坐於案後。

  高世德側頭匆匆一瞥,滿目儘是驚鴻艷影,環肥燕瘦,各有風姿。

  眾佳麗皆雲鬢花顏,滿頭金釵寶玉,她們五彩斑斕的錦繡宮裝連成一片,如繁花綻放,各自在秋陽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