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血肉磨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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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灣,葉家花園。

  昔日的亭台樓閣此刻成了第九集團軍的神經中樞,電話線像蛛網般纏繞,電台滴滴答答響個不停,參謀們抱著文件步履匆匆,臉上都帶著徹夜未眠的焦灼。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菸草味和一種無形的巨大壓力。

  林風被直接引到作戰室。巨大的沙盤幾乎占據了整個房間,上面精細地標註著閘北、虹口、楊樹浦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座重要建築。

  代表敵我的紅藍小旗密密麻麻地插在其上,犬牙交錯。

  張治中將軍就站在沙盤前,背對著門口,肩膀似乎被無形的重擔壓得有些佝僂。

  他轉過身,這位以「先發制敵」著稱的鐵血將領,此刻眼窩深陷,布滿血絲,眉宇間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一絲難以言喻的鬱憤。

  「林旅長,你來得正好。」張治中的聲音沙啞,他用力點了點沙盤上虹口區域的核心——日本海軍陸戰隊司令部,那是一座用模型精心堆砌出的、堡壘般的建築。

  「看到沒有?虹口!楊樹浦!這烏龜殼!八十七、八十八師,還有你們的兄弟部隊,打了三天!三天了!啃掉了外圍的硬骨頭,滬江大學、海軍俱樂部都拿下來了,可這核心,就是打不進去!」

  他的手指猛地戳在代表匯山碼頭的一個點上,那裡插著一面小小的藍色旗幟,代表日軍仍在固守。

  「黃梅興,我的好學生,264旅旅長,就在這愛國女校的位置,被小鬼子的炮彈……」張治中的聲音哽了一下,隨即化為更深的怒火,「他帶的突擊隊,離那狗屁司令部就差最後一步!就差一步啊!」

  林風的心臟被狠狠攥緊。

  黃梅興,這個名字他知道。歷史書上一筆帶過的「淞滬會戰初期殉國將領」,此刻是如此真實而慘烈。

  他帶來的259旅,難道也要填進這無底洞般的巷戰絞肉機?

  「總司令,」林風上前一步,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鋒芒,「職部259旅已全員到位。我請求,立即投入對楊樹浦方向的攻擊!我旅有專門針對巷戰和堅固工事的訓練,有『三三制』滲透戰術,有攻堅爆破組!還有……」

  他壓低聲音,「三十六門反坦克炮!不能等!現在小鬼子的援兵還在海上漂,正是砸碎這烏龜殼的時候!」

  他腦中閃過德國顧問那未能成功的「鐵拳」戰術,但259旅的「鐵拳」,是淬了火的。

  張治中眼中精光一閃,仿佛被林風的決絕點燃。他猛地一拍桌子:「好!要的就是這股銳氣!你旅即刻……」

  「報告!」一個機要參謀幾乎是沖了進來,臉色蒼白,手裡捏著一份電報,「南京急電!委員長令:暫停一切進攻行動!等待……等待外交斡旋結果!」

  作戰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所有的聲音——電台聲、電話聲、腳步聲——仿佛都消失了。

  張治中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盡,他死死盯著那份電報,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幾秒鐘的死寂後,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終於從他喉嚨里擠出:

  「外交……斡旋?二十四小時……又是二十四小時!!」他猛地將拳頭砸在沙盤邊緣,木屑紛飛,虹口和楊樹浦的模型一陣劇烈搖晃。

  「他們看不到嗎?小鬼子正在吳淞口外拼命增兵!每一分鐘,都是拿弟兄們的血在填啊!」

  林風只覺得一股冰冷的怒火從腳底直衝頭頂,燒得他眼前發黑。

  歷史的巨大慣性,如同這列失控的火車,再次狠狠撞向了他精心準備的防線!

  三天前,正是因為等待這該死的「二十四小時」,讓閃擊戰變成了攻堅戰,讓黃梅興倒在了勝利的門檻前!

  如今,同樣的戲碼再次上演!

  他仿佛看到草垛下那些冰冷的Pak36炮管在無聲地嘲笑,看到訓練場上士兵們拼刺刀時淌下的汗水和血水即將匯入一片更廣闊的血海。

  「總司令……」林風的聲音像淬了冰的刀鋒。

  張治中疲憊地揮了揮手,那手仿佛有千斤重。

  「執行命令……各部……轉入防禦,加強工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絲。

  「林旅長,帶好你的兵……仗,有的打……血,有的流……」他轉過身,望向窗外上海陰沉的天空,背影蕭索得如同秋風中一片枯葉。


  命令如山。259旅的怒火被強行按捺下去,士兵們憋著一股邪氣,在閘北殘破的街巷裡瘋狂地挖掘、加固。

  鐵鍬和十字鎬與磚石泥土猛烈碰撞的聲音,取代了衝鋒的號角。

  林風親自跳進一個剛挖好的散兵坑,抓起一把土用力一攥,鬆散的沙土從指縫簌簌落下。

  「不行!」他厲聲對工兵連長陳石頭吼道,「這土太松!炮一震就塌!挖深!挖到見水!側壁給我拍實!裡面掏貓耳洞!頂上用能找到的所有木頭、門板、鐵皮加固!這坑不是給你睡覺的,是給你活命的!」

  他眼前閃過月浦、羅店那些後世記載中密如蛛網的鋼筋水泥碉堡群和吞噬生命的交叉火網。

  士兵們赤著膊,汗水混著泥土在身上流淌,如同泥塑的雕像。

  沒有人抱怨,只有沉默的、近乎自虐般的挖掘。

  每一鍬下去,都帶著對那「二十四小時」的憤懣和對即將到來風暴的恐懼。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腥氣和汗水的咸澀。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8月14日過去了。

  15日……16日……寶貴的四十八小時!每一刻,吳淞口外日軍的運輸船都在瘋狂卸下士兵和裝備。

  壞消息終於像潰堤的洪水般湧來:

  「報告!日軍第十一師團主力於川沙口、獅子林強行登陸!寶山方向告急!」

  「報告!羅店失守!十八軍正在反攻!傷亡……極其慘重!」

  羅店!這個名字像一顆燒紅的子彈射入林風的腦海。

  那個被稱為「血肉磨坊」的煉獄,終究還是被點燃了!地圖上,羅店這個小小的點,瞬間被刺目的鮮血淹沒。

  他仿佛看到密集的艦炮炮彈如同冰雹般砸下,將大地撕裂;看到日軍坦克噴吐著火舌,在焦土上碾壓;看到無數年輕的中國士兵,像被割倒的麥子般一排排倒下,又有一排排怒吼著衝上去,用集束手榴彈,用綁滿炸藥的軀體,去撞擊那鋼鐵的怪獸……

  「一天要消耗一個師!」老兵勞聲寰的話如同喪鐘在他耳邊迴蕩。

  「旅座!集團軍命令!」王銘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也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決絕。

  「命我259旅,即刻馳援羅店方向!歸屬十五集團軍陳誠總司令指揮!接替十八軍部分防區,不惜一切代價,奪回羅店火車站,阻滯日軍西進嘉定!」

  閘北的天空,恰好傳來一聲悶雷,緊接著,豆大的雨點砸落下來,敲打在士兵們冰冷的鋼盔上,發出噼啪的聲響。

  終於來了。不是他們預想的砸碎敵巢的閃擊,而是去填進那台剛剛啟動、卻已血腥無比的巨大磨盤,羅店。

  「全旅集合!」林風躍上高處,雨水順著他的帽檐和臉頰流下,他的聲音卻蓋過了雷雨,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士兵的耳中。

  「弟兄們!練兵千日,用在一時!小鬼子占了羅店,想掐斷我們的退路,想包我們的餃子!做夢!」

  他猛地抽出腰間的毛瑟C96駁殼槍,槍口直指羅店方向那陰沉的天際線,一道慘白的閃電恰在此時撕裂烏雲,照亮了他眼中燃燒的火焰和臉上冰冷的雨水:

  「259旅!」

  「死戰!死戰!!死戰!!!」數千條喉嚨迸發出的咆哮,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轟然爆發,瞬間壓過了天地間的風雨雷鳴。

  這吼聲不再僅僅是口號,而是在絕望的等待後,對死亡發出的最狂野的邀約與挑戰。

  部隊在滂沱大雨中開拔了。泥濘的道路吞噬著士兵們沉重的腳步。

  林風走在隊伍的最前面,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仿佛看到羅店那片不足兩平方公里的焦土上,即將層層疊疊鋪滿自己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

  趙鐵柱的暴烈,李維明的陰鷙,孫振彪的兇狠,還有那些在訓練場上被他的「往死里練」折磨得死去活來、卻最終挺直了脊樑的年輕士兵們。

  冰冷的雨水流進他的脖頸,卻澆不滅胸膛里那團越燒越旺的火焰。

  他知道,穿越者的先知先覺,在這血肉橫飛的真實戰場上,渺小得可笑。

  他能改變的,或許只有身邊這數千條命,能在這「血肉磨坊」里多換幾個鬼子的命,讓他們的犧牲,在歷史的黑暗天平上,壓下沉甸甸的分量。

  「傳令下去,」他沒有回頭,聲音在雨幕中異常清晰。

  「抵達羅店後,以連排為單位,依託一切殘垣斷壁,按『三三制』展開!把我們在葉大村、在模擬街區里練的東西,都用上!告訴弟兄們。」

  他頓了頓,迎著撲面而來的風雨和越來越清晰的、來自羅店方向的沉悶炮聲,一字一句地說道:

  「此日,吾民族已臨最後關頭!此日,吾人亦陷於生死線上!身後即是國土,我們……無路可退!」

  沉重的腳步聲,嘩嘩的雨聲,還有遠方越來越近的、如同地獄鼓點般的炮聲,交織在一起,匯成1937年8月江南最悲愴的進行曲。

  259旅,如同一柄沉默而鋒利的尖刀,刺向了那個名為「羅店」的、正在沸騰的血肉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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