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忠誠與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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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對赫連而言,沒有意義。

  周穆王向赫連展示他的野心,他的抱負。

  他口中征服天下的藍圖。

  那些詞語對於當時的赫連而言,非常新鮮。

  周穆王這個人身體之中雜糅的欲望也讓赫連非常好奇。

  他本可轉身離去。

  但他想看看,這個被如此多複雜欲望驅動的人類,能走到何種境地。

  他並不輕易地幫助周穆王。

  只在周穆王有生命之危的時候出手。

  征戰是殘酷的。

  戈矛撕裂血肉,戰車碾過屍骸,火焰吞噬城邑。

  姬滿並非一味暴虐,他有他的準則和懷柔。

  但在戰爭中,鮮血與死亡依然是底色。

  赫連跟在他身邊,最初只是冷靜地觀察。

  漸漸地,赫連開始學習人類的反應。

  當人類因一場大勝歡呼雀躍時,赫連也學著揚起嘴角。

  儘管他心中並無波瀾。

  當姬滿為陣亡的心腹將領黯然神傷時,赫連也會學著沉默,臉上做出沉鬱的表情。

  但他其實知道,自己沒有一點兒多餘的情緒。

  赫連必須承認,這種持續的模仿和學習,是有效的。

  水滴石穿,這些學習開始在他空茫的意識中留下淺淡的痕跡。

  勝利慶典上,篝火映照著普通士兵們樸實燦爛的笑臉。

  赫連聽著他們用粗啞的嗓子歌唱家鄉,談論戰後的期盼。

  他平靜到死寂的心湖,似乎盪開了漣漪。

  那是什麼?

  赫連不確定。

  但他好像發生了一點兒變化。

  姬滿橫掃四方,威加海內。

  他邀請赫連與他一同巡遊天下,宣示王化。

  赫連同意了。

  他要繼續學習和了解人類。

  這也是他降臨在這片土地上的任務之一。

  赫連坐在裝飾華美的車駕里,看著沿途臣服的部族首領匍匐在地。

  久而久之,這裡的人類也開始尊稱他為蛇神大人。

  赫連並未深究。

  稱呼於他毫無意義。

  人類稱他為什麼,他都無所謂。

  巡遊結束,姬滿已老,他想通過西王母授予的長生之術長生,赫連選擇離開這具完全被欲望霸占的人類軀體。

  他知道,姬滿不可能長生。

  西王母交給他的,根本不是完整的長生之術。

  他也並沒有告訴姬滿這個真相。

  在他看來,姬滿作為人,已經走上巔峰了。

  他認為姬滿不需要長生了。

  姬滿沒有遺憾了。

  姬滿死後,赫連隱入山林。

  又一個五百年在王朝更迭中流過。

  他目睹分封的諸侯如何從忠誠走向猜忌,如何為土地與人口兵戈相向。

  他目睹禮樂如何從維繫秩序的紐帶,逐漸變成繁文縟節和虛偽的面具。

  他目睹平凡的百姓如何在賦稅、徭役、戰亂中掙扎求生,又如何在新婚、添丁、豐收的微小喜悅中找到活下去的勇氣。

  人類的複雜性讓他著迷,也讓他困惑。

  人類可以為了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犧牲自己,也可以在至親骨肉間算計傾軋。

  他們創造出詩歌、音樂、精美的器物,同時也不斷製造出更高效的殺人武器和更嚴酷的統治手段。

  然後,赫連遇到了季虔。

  季虔是一個看似普通的人類少年,聰慧,勤奮。

  赫連像對待許多偶遇的有趣人類一樣,在他遇到困難時給予些許幫助。

  起初一切正常。

  但漸漸地,他發現了季虔的眼中燃燒起了貪婪與野心的火焰。

  那火焰如此熾烈,燒掉了他身上之前所有讓赫連覺得不錯的品質。

  季虔不再滿足於尋常學問。

  他開始瘋狂地搜尋一切關於長生不死的傳說與記載。

  他挖掘古墓,破譯殘簡。

  赫連冷眼旁觀,看著他如何從姬滿的陵寢中找到關於西王母和長生藥的記載。

  人類的執著與狡黠,在季虔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

  他離所謂的長生之術越來越近,身上屬於人的部分也越來越少。

  赫連感到一陣強烈的不適。

  他並非厭惡長生之術本身。

  他厭惡的是這種欲望的純粹性與破壞力。

  欲望像黑洞,吞噬了季虔,也即將吞噬更多的人。

  因資源、權力、仇恨而爆發的戰爭,已讓赫連嘆息。

  而因長生這種虛無縹緲的欲望所驅動的殺戮,更讓赫連覺得荒謬。

  赫連累了。

  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

  他不想再看了。

  不想再被這些複雜矛盾的人性所侵擾。

  他選擇了沉睡。

  但沉睡並非死亡,意識也不會完全陷入未知。

  作為隕石誕生的靈體,他總有一縷細微的感知飄蕩在世間,與外界保持著聯繫。

  他看到季虔發現了自己的身份,將自己獻給了當時魯國的國君,以此換取脫身的機會。

  魯國公將他沉睡中的身體私藏於深宮秘院,奉為上賓,並指派專門的相師侍奉。

  魯國公等待赫連從沉睡中甦醒,賜予他長生的那一天。

  赫連不願意甦醒。

  朝代更迭,魯國覆滅。

  相師的職責,被後續的統治者秘密繼承了下來。

  一代又一代的相師,兢兢業業地侍奉著赫連,尋找著讓赫連甦醒的方法。

  某一天,一個瘋狂的相師,不知從哪裡得到了邪法,開始用活人的血肉精華,來蘊養赫連的蛇身。

  濃濃的痛苦與絕望氣息,驚動了赫連。

  赫連甦醒。

  當時的皇帝得知他甦醒的消息,派來使者,要求他為自己尋找長生之術。

  又是長生之術。

  仿佛一個永無止境的循環。

  赫連開始後悔。

  當初在崑崙,他是不是不該傳授給西王母長生之術?

  他想毀滅點什麼,讓這無休止的欲望徹底結束。

  但當他將目光投向更遠處,看到田野里辛勤耕作的農人,市集中為生計奔波的小販,學堂里朗朗讀書的孩童……

  厭惡的藤蔓上,又生出了另一根枝椏——憐憫。

  對人類的憐憫。

  人類不全都是壞的。

  甚至,大部分是好的,是簡單的,是只想安穩度日的。

  只有極少數的人,他們被權力和欲望異化了。

  他沒有為皇帝尋找長生之術,而是再次隱入山林。

  這一次,他沒有沉睡。

  他需要一個地方靜一靜。

  跟隨他的,是相師玄丘。

  玄丘很安靜,做事一絲不苟,禮儀周全。

  玄丘看他的眼神很複雜,他能感覺到裡面有恨意。

  儘管他隱藏得很好。

  起初赫連並未在意。

  人類的情感本就千奇百怪,恨意也是其中一種。

  赫連將他當作一個背景板,玄丘也像個最標準的僕從,沉默地打理一切。

  日子一天天過去。

  赫連感覺玄丘很奇怪。

  他好像恨自己,又好像不恨自己……

  玄丘說要一直侍奉在他的身邊,他說他的忠誠永遠不會因為死亡而停止。

  忠誠。

  這個詞像一顆新的種子,落入赫連的心湖。


  又是一個新的詞語。

  它不是喜,不是怒,不是哀,不是樂,不是貪婪,也不是恐懼。

  它是忠誠。

  赫連仔細品味著這種陌生的情感。

  忠誠似乎比單純的善良更堅韌,比因為恐懼而產生的順從更高級。

  忠誠讓玄丘這個原本讓赫連覺得有點奇怪但無關緊要的人類,突然變得立體鮮明起來。

  玄丘繼續他的侍奉,直到赫連再次因為無聊陷入沉睡。

  赫連僅剩的一縷意識見證了玄丘守護他的一生。

  玄丘用他的一生將「忠誠」二字深深地刻在了赫連的心上。

  漫長生命的本身相當無趣。

  日升月落,草木枯榮,王朝興替。

  人類悲歡離合如同潮汐,一遍遍重複著相似的劇本。

  赫連仿佛站在時間河流的岸上,看著同樣的水花不斷濺起落下。

  他再次被驚擾的時候,已是人類社會的明朝時期。

  他不是自然甦醒,而是被人干擾了沉睡。

  有人類潛入了他沉睡之地,將他的軀體從古墓中偷了出來。

  被人類冒犯,赫連的心中升騰起了怒火。

  但得罪他的人已經死了。

  他甦醒後,面對他的只有一個小孩兒。

  小孩兒髒兮兮的,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茫然,還有一絲震驚。

  孩童和成年人不一樣。

  他們的眼睛更清澈,情緒更直接,欲望也更簡單。

  吃飽,穿暖,玩耍。

  這甚至算不上是欲望。

  眼前小孩兒的恐懼和悲傷如此真實,不摻雜任何算計與貪婪。

  赫連收回了力量。

  他帶著這個名叫汪藏海的小孩兒,在附近的旅店內暫時住了下來。

  這個小孩兒崇拜他,卻不害怕他。

  赫連在他身上體會到了新的樂趣。

  可惜,赫連很快發現,孩子也不總是單純的。

  汪藏海想要復仇。

  不可愛了。

  赫連想。

  那份本真的可愛,被復仇的欲望悄然侵蝕。

  赫連感到了失望。

  他不想干涉一個人類的命運。

  那太麻煩了。

  他鬆開了握住小孩兒的手。

  赫連給了小孩兒成長的機會。

  放任他,像放任一顆種子,落入複雜的土壤,看他如何生長,看他會被仇恨塑造成什麼模樣。

  赫連心中並未激起太大波瀾。

  愛恨情仇,恩怨糾葛,不過是人類歷史中不斷重複的戲碼。

  他都看膩了。

  一個冬日。

  天氣酷寒,滴水成冰。

  街道上行人稀少。

  一個面容憔悴的男人,從長街的一頭出現。

  他不斷地重複著跪下、磕頭、起身、跪下……

  一次,兩次,三次……

  鮮血從他額頭滲出,在雪地上留下觸目驚心的紅點。

  他的膝蓋早就磨破了,在雪地上拖出淡淡的紅痕。

  他就這樣,從一條街跪到另一條街。

  寒風呼嘯,雪花落滿他的肩頭。

  他在求赫連救人。

  赫連靜靜地看著。

  好奇再次升起。

  為什麼?

  一個人,可以為另一個人,做到這種地步?

  當他問這個男人的時候,男人的回答是愛。

  愛。

  又是這個字。

  赫連沉默著。

  心中那片被玄丘的忠誠觸動過的湖面,此刻被投入了一塊更大的石頭。

  愛的漣漪在緩緩地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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