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8 章 君心亦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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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延齡伏在地上,感受到皇帝的暴怒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官帽下的鬢角更是濕漉漉地貼在臉上。

  他已經明白這會兒無論是任何狡辯,都無異於是在火上澆油,只能不斷磕頭聲音帶著哭腔。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老臣……老臣一時糊塗,臣罪該萬死,求陛下開恩,求陛下看在臣多年……」

  他是從落魄書生熬到今日的,位高權重之時沒能守住初心。

  「多年什麼?」

  趙翊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怒極,他來回踱了幾步壓抑著自己憤怒。

  「看在多年情分?看在你是朕的潛邸舊臣?崔延齡,你太讓朕失望了,你辜負了朕對你的信任。」

  這麼多年他第一次沒有喊崔先生。

  崔延齡的心涼了半截。

  殿內寂靜得落根針都能聽到,只有皇帝的腳步聲與崔延齡慌亂的呼吸,還有潘懷民的抽泣聲。

  良久。

  趙翊停下腳步聲音低沉下來:「潘懷民。」

  潘懷民顫抖著應聲:「罪臣在……」

  趙翊的目光掃過地上的帳本,又看向崔延齡了半晌,最終才定格在潘懷民的身上。

  「你貪贓枉法、通敵養寇、罪無可赦。」

  「但念你尚且有悔悟之心,主動交代,朕……允你剛才所請,你的族人、家人若查實無牽連朕可網開一面。」

  潘懷民聞言如蒙大赦,涕淚橫流並且瘋狂磕頭。

  「謝陛下,謝陛下仁慈,罪臣萬死難報。」

  趙翊站定在潘懷民的面前,一字一句地吩咐他等進了刑部,一個字都不許牽扯到崔家去。

  潘懷民瞪大了眼睛。

  有些不甘,亦有些不解。

  陛下就如此看重崔老賊嗎?

  可為了族人,他還是乖乖地應了下來。

  崔延齡雖然也覺得不可思議,可他更多的還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見潘懷民被帶了下去,他連忙跪直了準備說些好聽的。

  「老臣多謝陛下開恩,老臣保證以後……」

  再也不會這幾個字還沒說完,就見趙翊抬手阻止了他的話。

  「崔先生,朕今日給你留些顏面是顧念往昔情分,待半年後此事過了你便自請告老還鄉吧。」

  「你兒子只要不作妖,不枉法,朕也不會動他,就當全了你我君臣這麼多年的情誼了。」

  這也是他給崔家最後一次機會,希望他最好是識相。

  崔延齡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家的,陛下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這是要把自己逐出朝堂?

  消息不知為何會如同長了翅膀,飛出了重重宮闕。

  李家書房內茶香裊裊,吳景誠在鋪著厚厚絨毯的地上來回踱步。

  「子璇,你這良心也是真的壞。」

  吳景誠看著運籌帷幄的好友,忍不住為崔延齡擔憂起來。

  「老崔眼看著還有兩年,就能功成身退回家頤養天年了,這節骨眼上真被陛下辦了怎麼辦?」

  顛倒黑白挑撥了潘懷民就罷了。

  還不毀自己剛正不阿的形象,子璇這人真是兩頭都要吃兩頭都要占。

  「不會的。」

  李瑜緩緩放下手中的書,聲音溫和而篤定。

  「陛下現在不會辦崔延齡,只不過耐心也快沒了。」

  「不會辦?」吳景誠瞪大了眼睛,滿臉難以置信:「陛下都把他罵成那樣,就差直接讓人拖出去砍了,還不會辦?」

  難道陛下對崔延齡……真有那麼深的情分?

  「情分?」

  李瑜聞言忍不住輕輕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帝王心術罷了,陛下今日雷霆震怒自然是真怒。」

  「只不過怒的是崔延齡貪得無厭,怒他不知收斂,更怒他竟被人捏住了如此致命的把柄,將帝王顏面置於險地。」

  他端起手邊的青瓷茶盞,優雅地呷了一口後繼續道。


  「陛下此刻的『不辦』,恰恰是因為還不到時候。」

  「潘懷民這點事,不過是壓垮駱駝的倒數第二根稻草罷了。」

  「陛下的耐心已經快耗盡了,但崔延齡畢竟是陛下身邊跟隨最久的人,到底和旁人不一樣。」

  「陛下需要的是一個能堵住天下悠悠眾口、讓所有人都無話可說的『爆點』,潘懷民這帳本分量夠重卻還不夠。」

  皇帝是要臉面的。

  他不想日後史書工筆,說他薄待潛邸舊臣刻薄寡恩。

  明朝的朱元璋看李善長也不順眼,可不也等了許久才下手?

  李瑜頓了頓又繼續道:「再者你仔細想想看,潘懷民前腳帶著帳本進宮自首,後腳陛下就怒不可遏地把崔延齡叫進去痛罵。」

  「這種事兒又能瞞得過誰啊?」

  「那些消息靈通些的朝臣們,只怕在崔延齡出宮之前,就已經能猜得七七八八了。」

  「陛下若是真心想保他,大可以等潘懷民下獄、塵埃稍定之後,再私下把崔延齡叫進宮去訓斥。

  「何必像今日這般大張旗鼓,鬧得人盡皆知?」

  這根本不是要保老崔好不好?

  這純粹就是想把老崔架在火上去烤,讓本來就看他不順眼的人上去撕他。

  吳景誠聽完沉默了。

  所以皇帝的意思是在告訴所有人,朕已經仁至義盡了?

  真是皇帝的心,海底的針,伴君如伴虎啊。

  李瑜冷笑道:「你莫要忘了崔延齡此人的本性是什麼,他何曾真正想過『功成身退』?」

  他想要的從來都是『垂簾聽政』,是『雖不在其位,仍謀其政』。

  表面上致仕歸田養雞種菜,做出一副清心寡欲、兩耳不聞窗外事的隱士高人的那般模樣。

  暗地裡卻想繼續通過門生故吏、姻親黨羽牢牢把控著朝堂的脈絡,做那高高在上執棋人。

  這種心思,皇帝怎麼可能感覺不到呢?

  潘懷民這事只不過是……往那塞滿了火藥的桶里,又添了把猛藥而已。

  最後只差找到一根導火索,然後……點燃它了。

  吳景誠看著自家好友兼小舅子,這副淡淡早已看透一切的神色,忽然就覺得其實帝王心也不過如此。

  就是再深再不可察覺的心思,子璇也能看得明明白白的。

  子璇的腦子太好使,合該他去坐那把龍椅才是。

  他要坐了那個位置,估計誰也不能猜透他心思在琢磨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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