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什麼?仇人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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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瑛姑越說越傷心,說到最後,已是嚎啕大哭,那哭聲撕心裂肺,充滿了一個母親喪子後數十年都無法癒合的劇痛。

  她一生偏激狠辣,但作為一個母親,失去孩子的痛苦,卻是真實不虛,足以讓任何人為之動容。

  廳內眾人,包括郭靖黃蓉,雖然早知此事,但親耳聽瑛姑這般泣血哭訴,心中仍是不免惻然。

  郭芙更是聽得眼圈發紅,緊緊抓住了楊過的手臂。

  那個孩子,其出身固然不光彩,甚至可說是孽種,但孩子本身是無罪的,卻落得如此悽慘下場,如何不讓人嘆息?

  這筆帳,歸根結底,最大的罪魁禍首自然是裘千仞。

  而周伯通,在聽到我們的孩子這幾個字時,就如同被一道九天雷霆直直劈中天靈蓋,整個人徹底僵住了!

  他那張總是嬉笑怒罵、沒個正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徹底的空白震驚,以及一種難以理解的茫然。

  「孩…孩子?我…我和你的孩子?」

  他喃喃自語,仿佛無法消化這個信息。

  他一生渾渾噩噩,只知玩樂,男女情事於他而言更像是一場糊塗的遊戲,他從未想過,更從未承擔過父親這個沉重無比的身份。

  過了好半晌,就在眾人都以為他要麼會繼續茫然,要麼會因恐懼而再次逃避時,周伯通卻忽然抬起頭,眼神有些空洞,又帶著一絲奇異的執著。

  卻見他看向瑛姑,問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問題:

  「那孩子,頭上是一個旋呢…還是兩個旋?」

  瑛姑被他這沒頭沒腦的問題問得一怔,不明白他為何在此刻關心這個,但出於母親的本能,她還是哽咽著回答道:「是……是兩個旋的……」

  周伯通聽完,臉上竟瞬間露出一絲近乎純粹的喜悅,拍手道:「兩個旋?好,好啊!兩個旋的孩子像我,一定聰明!」

  他這話語,依舊帶著他那特有的、不合時宜的頑童邏輯。

  但這股喜悅僅僅持續了一瞬,便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失落和悲傷籠罩了他。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慢慢垮了下來,像是驟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頹然的低下頭,聲音變得無比低沉,帶著濃濃的鼻音:

  「可惜死了。」

  這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卻仿佛耗盡了他所有的精神。

  他不再吵鬧,不再試圖逃跑,只是呆呆地坐在那裡,仿佛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那場糊塗的風流債,背後所承載的,是一條與他血脈相連的,鮮活的小生命的逝去。

  「哇!」

  聽到周伯通這句「可惜死了」,瑛姑心中那根緊繃了數十年的弦,徹底崩斷了!

  她再也支撐不住,爆發出更加悽厲痛苦的嚎啕大哭,整個人癱軟下去,伏在地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哭聲悲切,令人聞之落淚。

  一個母親哭訴自己枉死的孩子,縱然她曾有千般錯萬般惡,此情此景,也足以喚起人心底最原始的同情。

  黃蓉不忍,上前輕輕扶住瑛姑的肩膀,低聲安慰。

  郭靖亦是面色沉重,連連嘆息。

  等瑛姑這番撕心裂肺的痛哭稍稍平息,她猛的抬起頭,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裡,不再是悲傷,而是凝聚了數十載,幾乎化為實質的濃烈殺機!

  她掙扎著站起,目光先是看向楊過,竟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對著楊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請示:

  「楊大俠!那裘千仞殺我孩兒,此仇不共戴天!我要為他報仇!此事…此事您應該不會插手吧?」

  到了這個時候,她滿腔仇恨即將爆發,首要之事竟仍是請示楊過的態度,可見楊過之前展現的實力與手段,在她心中留下了何等深刻的烙印,已然將她徹底懾服,不敢有半分逾越。

  然而,楊過聞言,卻是微微搖了搖頭,語氣平靜無波:「你要報的仇,倒也不必去了。」

  瑛姑渾身劇震,豁然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與急切:「為何?!楊大俠此言何意?難道您要庇護那惡賊不成?」

  她情緒激動,若非對楊過心存敬畏,怕是早已厲聲質問。

  這時,一直沉默的一燈大師開口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看透因果的沉靜:「阿彌陀佛,瑛姑,非是楊居士阻攔,而是慈恩,也就是裘千仞…他已經死了。」


  「死了?!」

  瑛姑如遭雷擊,猛地轉向一燈:「他怎麼死的?何時死的?死在哪裡?!」

  她一連串的問題如同疾風驟雨。

  一燈大師目光悲憫,緩緩道:「他已於不久前,死在了絕情谷中,其中緣由,錯綜複雜,牽扯到其妹裘千尺與絕情谷主公孫止的恩怨,非是三言兩語能夠說清。老衲既已至此,便將其間因果,一一說與你聽吧。」

  若在平時,以瑛姑那急躁偏狹的性子,絕無耐心聽這等長篇大論。

  但此刻,消息關乎她恨之入骨的最大仇人,她竟強行按捺住了性子,死死盯著一燈,聽著他將絕情谷中,裘千仞如何與裘千尺、公孫止三人之間恩怨糾纏。

  最終在激烈的衝突和殺孽中,裘千仞選擇自殺,臨終前卻有所悔悟,最終埋骨於絕情谷後山的事情,原原本本,詳細地道來。

  聽著那曾經不可一世,雙手沾滿自己孩兒鮮血的鐵掌水上漂,最終竟也落得如此悽慘狼狽、埋骨荒谷的下場...

  瑛姑臉上的激動憤怒和殺意,一點點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茫然和空虛。

  仇人死了?

  就這麼…死了?

  不是死在自己手上,而是在另一場恩怨仇殺中,如同一條野狗般悄無聲息地死了?

  她呆呆的站在那裡,數十年來支撐著她活下去,苦苦追尋周伯通的最大動力之一,就是復仇。

  如今,卻突然間失去了這個最大的目標。

  她感覺自己像個被抽空了靈魂的木偶,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練就這一身武功是為了什麼?

  忍受這數十年的孤寂痛苦是為了什麼?

  那一腔熊熊燃燒,幾乎將她自己也焚毀的仇恨,此刻又該向誰去發泄?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變得有些不真實起來。

  大仇得報?

  不,這甚至算不上報仇,只是仇人咎由自取。

  可她心中卻沒有絲毫快意,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冰冷的茫然。

  大廳內,一時間陷入了死寂。

  只有周伯通偶爾發出意義不明的吸鼻子聲,以及瑛姑那粗重而混亂的呼吸聲。

  糾纏了半生的仇恨,似乎隨著裘千仞的死亡,失去了最鋒利的刃。

  但剩下的,是三個被這段恩怨深深傷害扭曲了半生的靈魂,又該如何自處?如何面對彼此?

  瑛姑已經完全想不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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