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你也別,太得寸進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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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斜光穿透銷金帳,一清雅男子坐在榻沿,垂眸望著沉睡的溫媚臉龐,倏地,那雙黛眉向額心擰蹙。

  「姜衣璃…」謝矜臣攥住她的指尖,聲音迫切。

  帷幔里的姑娘緩慢地睜開眼,視線惺忪,眼神里一片空靈,她望著帳頂,慢慢偏頭,眼神變得熟悉起來。

  謝矜臣將人扶起,手臂圈在她後背,壓皺粉白的寢衣和黑髮。剛想問有沒有何處不適。

  姜衣璃雙眸淡然地望著他,「謝矜臣,我們散了吧。」

  「你說,什麼?」

  猝不及防,仿佛被一柄利劍穿胸而過,謝矜臣臉色凝固。

  此話不必重複。

  姜衣璃滿頭黑髮披在肩頭,側身,順滑下垂,遮住半張美人面,她仰起臉,字字清晰,「你救過我一命,沒錯,我該感激你。」

  「我滿打滿算,跟在你身邊兩年了。這事總該有個結束。」

  「我答應過會娶你…」

  「可是我從頭至尾都沒想過要嫁給你。」

  鏗鏘有力的嗓音,讓整個房間都變得沉默,落針可聞。

  姜衣璃昏迷不醒的時間像被囚於暗夜,勘不破,走不出,耳邊只有琴聲,時而悅神,時而使人瘋魔。

  她發現,自己躲過了毒酒,但並沒有躲過死劫。

  這琴聲是單獨的,她一個人的喪鐘。

  從前懷揣希冀,再難再委屈都能咽下去,可現在不知能不能活著見到曙光,不想再糾纏了。

  姜衣璃掉進水中時閉了眼,意識一剎抽離,她並沒有看見不識水性還拼命托舉她的人。

  她當謝矜臣那日同她一般在說假話,當他懂水性。

  因此,做了一個錯誤的判斷。

  「天下的女兒環肥燕瘦,柳夭桃艷,你並不是非我不可。」她說。

  謝矜臣凝固的眉眼微微上挑,眸中黯淡,「如果我說是呢?」

  姜衣璃頓了一下,聽到可笑的事情,她姝色艷艷的臉透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靜,聲音淡漠篤定,「我不信。」

  鼻尖嗤出一絲冷笑。

  謝矜臣攬在她背後的手掌,輕輕抽動,姜衣璃使他陷入一個卑微的境地。

  她不是撒嬌,問你愛不愛我。

  也不是溫言軟語。

  她渾身散發一種平和,眼神極淡,清醒的超脫,恍若局外之人。

  男女之間的畫地為牢到頭來只束縛他自己。

  她不信,謝矜臣再說情情愛愛都像自取其辱,誠然,他站在世家頂端,霽月光風,權勢滔天,他不可能奴顏婢膝去奢求。

  這高台,他下不來。

  但不可避免地,胸腔酸脹,似咬一顆不熟的青梨,澀味強勢充斥,逃避不得。

  姜衣璃不懂他的沉默,絮絮道,「你喜歡美色,待你成就大業,會有無數臣子廣攬天下美人贈你,不獨我一人能入你的眼。」

  此刻他還須得顧著面上的禮法宗法,待造反登基後他掀天也沒人敢妄議。

  想叫她閉嘴,謝矜臣望著她額發虛虛的頹態,憔悴的病容,心軟忍了下來。

  姜衣璃繼續道,「如果你要拿翠微威脅我也罷,她死了,我給她陪葬…」

  「人活著要拼盡全力,相比而言,死就容易得多……」

  「不要再說了。」

  姜衣璃後背一沉,似折斷一般朝前撲,綿軟無力地撞進他堅硬的胸口,她欲坐正,被人摁著直不起腰。

  「姜衣璃。」謝矜臣欲言又止,冷冽的嗓音含著濃重的嘆息之意。

  他最終一個字也沒說。

  鋒利的下頜貼著她冷涼的頭髮,磨蹭她的臉。

  「大人,千里之堤潰於螻蟻之穴,百尺之室焚於突隙之煙,山雨欲來,您留我這樣一個棘手之物做什麼?」

  據她前世朦朧的記憶來看,雍王造反勢必要提前。

  聞香教屬於雍王煽動的民間勢力,若朝廷去打,須得纏綿大半年乃至一年,可這一世謝矜臣去了冀州,他兩個月把四大分教端了,雍王還不得被逼得狗急跳牆。

  前世朱潛還改國號為承統,這一世,不知他能否活到那時呢。


  謝矜臣要造反,這正是他趁亂收攏權力的時候。

  「我答應你。」耳邊突兀地響起一聲。

  姜衣璃的思緒中止,甚至耳膜都是懵的,她不敢驚擾這一刻。

  謝矜臣下頜抵在她肩窩,受傷的右手掌根發力,顧著她的背脊,將她緊密地摁在懷裡,使彼此心跳聲交纏,他沉聲道,「我答應你,再陪我一段時間,就放你走。」

  「多久?」姜衣璃聽到自己的聲音。

  隱約地,和崇慶三十一年她裝病那晚,形勢翻轉了。

  謝矜臣見她問得這樣急迫,唇角上扯,牽出一抹嘲諷之意,鼻息間縈繞著她發間的花香,根根分明的長睫遮住眸中陰鷙。

  「一年。」

  姜衣璃心臟狂跳,雙手扶住他的胳膊,未曾想,真把他推開了,她睫毛上翹,喜色難抑。

  「你寫個字據。」

  謝矜臣勾勾嘴角,臉色冷硬得可怕。

  只是在她望過來時,瞬息被一層柔霧籠罩,翩然如玉,溫潤爾雅。

  「拜你所賜,本官已好幾日沒辦公了。」

  白布包纏的手舉在她眼前。

  姜衣璃瞳孔一縮,避開目光,她立刻又道,「你發誓。」

  謝矜臣眸中霜色凝結。

  他垂下視線,端詳她清艷穠麗的巴掌臉,笑了笑,薄唇吐出冷淡的字眼,「我以謝家全族榮耀起誓——」

  嗓音清越地念完誓言。

  謝矜臣將手掌落在她頭頂,溫厚地撫著,他輕輕笑,「璃璃,滿意了嗎?」

  這人今日脾氣好得有點詭異。

  姜衣璃感觸頭頂的重量,微不可察地縮了縮脖子,黑髮包裹的小臉含著一絲怯意,怕他變卦。

  表面上一約既定,暗地裡各懷心思。

  一個當緩兵計,一個當障眼法。

  僵局打破,姜衣璃緩了一口氣,她不著痕跡往後挪坐,半個肩膀掩在銷金帳幔里,她紅唇微張,試探問道,「能把翠微叫回來嗎?」

  「好。」

  「…你說的什麼催情香我不知道,你不要把這個事情算在我頭上……」

  謝矜臣目光平靜,他在王崇家中只吃過姜衣璃做的粥,她說不知情,他不信的。

  但他寬容地說,「我信。」

  姜衣璃頭腦醉醺醺,如在夢中,她又說,「能分榻而眠嗎?」

  謝矜臣眸色轉暗,微微咬牙,「你也別,太得寸進尺了。」

  他壓倒她,摁在枕上。

  左手箍著她的臉,謝矜臣俊雅凜冽的臉覆下,垂睫,閉眼,張嘴包裹住她柔軟的唇瓣。

  鼻翼和她的瑩白鼻尖相錯,戳著她白嫩的面頰。

  呼吸似乎凝成薄薄的霧。

  謝矜臣包纏白布的右手擱在她鋪開的黑髮上,指腹輕輕摩挲她的耳尖。

  左手骨節硬朗,修長分明,充滿張力地捏住她的臉。

  謝矜臣吮著她,喉結上下滑動。

  舌尖兇猛地一叩,抵進齒關,榻上的姑娘眼皮輕微地發顫。

  謝矜臣仰起半身時,垂眸望著她滿臉洇紅,眸子暗到極點,只用指腹揉她的紅唇,這剛剛被他吻出來的艷色。

  「這一年會好好陪我?」

  姜衣璃口乾舌燥。

  她身上的粉白寢衣被壓出褶痕,顯得凌亂,黑髮鋪著,仰臉,一點不敢動。

  「…你說到做到,我就不會給你找麻煩。」

  謝矜臣勾唇,俯身蹂躪那兩片微微翹起的鮮紅。

  等過了這一月,看我怎麼收拾你。

  姜衣璃暫得自由,病態盡消,整個好似鑽出牢籠的鳥,歡脫散漫。

  翠微和玉瑟一起做不分高低的掌事丫鬟。

  這日,姜衣璃坐在書案前,伸手捧起案頭的粉釉臥獅筆架,「哎,它不是在蘇州嗎?」

  玉瑟半彎著腰磨墨,答道,「回夫人,是大人特地吩咐要帶來的。」

  包括寢房,書房格局,全都和蘇州一模一樣。


  姜衣璃臉色並無任何變化,只是細細欣賞了惟妙惟肖的臥獅。翠微正抱著一摞正方形的紙片來。

  「小姐,奴婢已經按您的吩咐,把紙都裁成了這樣大的方塊,這是做何用呢?」

  她摸出一張,紙片約莫有一個手掌這般大。

  「閒著無趣。我又不善女紅刺繡,咱們玩些文雅的。」

  姜衣璃並未告訴任何人,她有意做一個現代模式的日曆,當做離開謝矜臣的倒計時,過一天撕一張,每天都是燦爛光明的盼頭。

  她自得其樂,執起白玉管湖筆,蘸墨在紙上寫字。

  待到她寫完,膳房的丫頭送來了漿糊。姜衣璃親自對齊邊緣一張一張拼貼,不讓人插手,忙活至晚膳時才做一半。

  「夫人,大人叫您去用膳。」玉瑟在門口喊。

  姜衣璃手一頓,認真的神色陰暗下來,認命地去花亭。

  黃花梨木八仙桌擺滿葷素菜餚,山珍海錯讓人目不暇接,姜衣璃臉色鬱郁,手執一雙烏木筷夾了一片肉質細嫩的珊瑚魚,放進白瓷碟中。

  再托起碟,換一雙玉筷,重新夾起,轉過身送去投餵。

  謝矜臣緋色的薄唇微微張開,細嚼慢咽品嘗。

  他的右臂搭在膝上,指節分明的手纏著厚重的白布,恍若殘廢。

  鋒利的下頜微微抬起,他道,「來半碗松茸湯。」

  姜衣璃垂下眼睫,玉瑟在膳桌前,盛半碗雪域松茸湯端給她,她接過,拿勺子在碗底攪了攪,舀起一勺湯,面無表情地送到他唇邊。

  謝矜臣微微後移,蹙眉道,「燙。」

  姜衣璃忍住摔碗的衝動,將湯匙拿到唇邊吹了吹,再去餵他。

  這回他乖乖地張嘴喝了。

  三四勺之後,姜衣璃垂眸看著他的右手,仰起臉問,「大人,我昏迷的時候聞人堂和即墨就是這樣餵您的嗎?」

  「咳……」謝矜臣將頭偏向一側,被她嗆得雪面泛紅。

  他左手能用。

  但是他不欲解釋。

  用完膳,姜衣璃打算回房就寢,腳下剛抬步,被一隻左手揪住後衣領,將她旋到正面,拖往書房去。

  「本官右手有疾,文書和信件都需你來寫。」

  姜衣璃生不如死,從前算什麼,這才叫當牛做馬。

  暗夜,敲落燈花,姜衣璃打個哈欠,勉力繼續,手中的筆已將信紙弄污一大片,聽到謝矜臣說「今日事畢」她一喜,腳下發軟。

  回房沐浴過,倒頭就睡。

  謝矜臣自浴房出來,披著一襲白色寢衣,黑髮垂散,他手中拿著一疊方形紙片,問帳幔里的人,「這是何物?」

  姜衣璃被困意席捲,料定他猜不透,敷衍道,「一個小玩意兒。」

  說完就睡死在枕上。

  夜風撩動帷幔,謝矜臣抬起右腕,為榻上的人將薄被拉至胸口,將她蓋好。

  獨自行到桌案前,拿住這個厚厚的小冊子左右翻。

  上面是數字,有大有小,前後依次相連,只是不完整,起始頁看不出什麼,只見最後一頁中間是碩大的「16」,左下角是「承統6月」。

  承統,像是個年號,但是本朝並沒有以此為年號的皇帝。

  謝矜臣視線上下掃,擺弄片刻,弄不清裡面的門道,便又放下了。

  一個月後,沈晝和查完鹽礦的劉公公定好回宮日子,啟程前,他輕手輕腳自後門再來府衙,和謝矜臣在風亭小坐。

  「我明日即將歸京,你讓我查的事情有了眉目,聞香教的確是雍王手下的造反勢力。」

  謝矜臣輕輕頷首,在他預料之中。

  沈晝嘆道:「他一定沒想到,你會親自去冀州。」

  「若是和朝廷那幫窩囊廢打,消耗個一年半年的國力,惹得上下怨聲載道,這皇位說不準真讓他篡了!」

  「不過眼下你掀了他老底,我若是他。」沈晝端茶杯,沉吟道,「必將兵行險招,孤注一擲啊。」

  「還有個消息,雍王妃往江寧探親,不日就將到了。」

  江寧總督是雍王妃的表哥,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謝矜臣嘴角輕微抽搐,「這個蠢貨,他怎麼敢放人探親。」也不怕雍王以馬夫走卒的身份夾在其間嗎。

  「雍王妃為陛下獻了一位絕色美人。」沈晝嘖嘆,他舉杯,「保重。」

  「下回再見,說不準我就是拿著聖旨來取你的命了。」

  沈晝鄭重說著,發現對面的人目光被拉直,順著望過去,只見青石板路上,一道鮮妍亮麗的身影走過。

  沈晝嘔血,他在說性命攸關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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