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擎天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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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旭端著茶杯,慢條斯理地品著盞中清茶。

  這茶是碧刀宗待客的上品,喚作「雲霧青」,入口微苦,回味甘甜,倒也不負這雲棲谷的名頭。

  他目光低垂,仿佛對四周的熱鬧景象漠不關心,端的是一副閒雲野鶴、不問世事的模樣。

  他身邊坐著三個人。

  兩個中年漢子一左一右,與他一般沉穩,端坐如鐘,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那目光時不時掃過四周,將那些觥籌交錯的人影一一收入眼底。

  另一個是個年輕人,生得濃眉大眼,只是那眉宇間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焦躁。

  手裡端著茶杯,卻一口未飲,只是借著杯盞的遮掩,不住地四下張望。

  那些前來赴會的修行者三三兩兩聚在一處,或高談闊論,或低聲密語。

  年輕人看著那些侃侃而談的面孔,目光漸漸變得複雜起來,先是羨慕,後又轉為不忿,最後竟隱隱生出幾分怒意來。

  「明公子,」李旭放下茶盞,聲音不疾不徐,「可是茶水不合胃口?若是喝不慣這靈茶,李某讓人換一盞白水來。」

  那被喚作明公子的年輕人聞言一怔,目光一散,手中的茶杯舉也不是,放也不是,僵在那裡愣了好一會兒。

  終於嘆了口氣,將那盞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一道意念緊跟著傳入李旭意識之中:

  「李御史,我是想不明白!這麼多修行者,個個都是好手,若是為朝廷效力,該有多好!」

  「若天下宗門皆投效朝廷,我大炎天威,何至於困守這中州一隅?南疆、北境、西域諸國,甚至那瀚海大漠…誰能阻我?屆時日月所照,皆是我大炎疆土!萬民皆頌聖皇之恩德!」

  他越說越激動:

  「唉!李御史,你說,老祖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以朝廷之威,加上天工閣的合作,收服乃至整編這些宗門勢力,難道真是難事?何況如今我們已與南疆結盟,關係非同以往。」

  「若再算上那位南疆的神巫,我大炎一方,明面上可就有了三位聖境存在!此等威勢,正該是滌盪寰宇、建立不世之功業的時候啊!李御史,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李旭正夾了一筷碧刀宗特製的靈果脯送入口中,聞言那果脯在嘴裡滾了兩滾,險些沒咽下去。

  他瞟了那年輕人一眼,目光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把筷子放下,也以意念回道:

  「郎君心念朝廷,胸有溝壑,李某敬佩。只是此事,老祖和陛下自有決斷。李某不過一介御史,只管監察彈劾之事,位卑言輕,於這等軍國大計,不敢妄言。」

  那明公子聽了這話,眉頭一皺,顯然是不滿意這個回答。

  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湊了湊,那意念又追了過來:

  「這有什麼不敢的?你我心念傳話,你知我知,天知地知,還怕別人聽了去?」

  「李御史,你是朝廷重臣,老祖既然派你來此巡查,必是信得過你的。你我之間,還有什麼說不得的?」

  李旭沒再回答,仿佛沒聽見一般,轉頭對身邊那位年紀稍長的中年漢子低聲吩咐了幾句。

  那漢子點了點頭,面不改色,只將目光往四周掃了一圈,便又收回來,繼續端著茶盞,慢慢飲著。

  明公子卻沒看懂這一番動作的用意,還在那兒等著李旭回話,等了片刻不見動靜,又追問起來:

  「李御史?李御史?你倒是說句話啊!」

  李旭只覺腦仁兒疼。

  老祖啊老祖,您老人家可是給下官尋了個好幫手。

  這位小爺倒是不怕死,也有幾分本事,可這張嘴…

  這張嘴是怎麼養出來的?

  鎮南軍節度使、國公武熾空家的公子武焰明,跟著鎮守南境多年,就養成這麼個嘴上沒把門的性子?

  武熾空雖也是宗室,卻是旁支中的旁支,往上數不知多少代才跟皇家沾上點邊,在宗室里原是排不上號的。

  好在此人天賦不差,年輕時在宗室比武中連連奪魁,後來又趕上西南邊患,領兵平了幾次叛亂,立下不少功勞,這才封了國公,得了個鎮守南境的差事。

  數十年經營下來,倒也把鎮南軍練成了一支精兵,威震一方。


  數月前大炎與南疆結盟,鎮南軍便被老祖一道旨意調走了。

  據說是跟著老祖修行去了。

  這話傳出來,朝中軍中不知多少人眼紅得發紫。

  那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那武熾空父子也不知是走了什麼運,竟得了這般造化。

  李旭前些日子與盧顯深談之後,並未貿然行事。

  他深知此事干係重大,牽一髮而動全身,不是幾個老臣私下議一議就能定奪的。

  於是連夜進宮,面見老祖,將所慮之事一五一十稟明。

  老祖聽完,沉默良久,只說了四個字:「去看看吧。」

  這便有了李旭隱姓埋名來這東方巡查的一行。

  老祖還特意把武焰明撥了過來,說是年輕人修為不低,又是邊軍出身,戰力不俗,為人機敏,跟著有個照應。

  李旭當時還覺得老祖考慮周全。

  如今看來,周全倒是周全,就是這張嘴,實在讓他有些招架不住。

  這武焰明倒也知輕重,一路行來不曾暴露身份,該低調時低調,該安分時安分,不曾出過什麼岔子。

  可就是這張嘴,只要一閒下來,便開始問東問西。

  從朝政問到軍務,從軍務問到宗門,從宗門問到天下大勢,問得那叫一個滔滔不絕。

  這不,上一個問題還沒答,下一個又來了。

  「你說這些人,平日裡在山上修行,也不下山走動,也不為朝廷出力,就守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有什麼意思?」

  李旭只當沒聽見,端著茶盞,目光落在遠處的山巒之間,仿佛那裡有什麼極好看的景致。

  武焰明見他不答,也不惱,甚至更加熱切:

  「李御史,我還有一事不明。這些宗門,是不是真有不臣之心?那些地方世家,是不是真與他們有勾連?若是,何必這般麻煩?」

  「不如我去信一封,調鎮南軍東進,幾十萬大軍壓境,一戰平了他們!何苦這樣藏藏掖掖的,費這般周折?」

  李旭:「……」

  他無聲嘆氣,最後只得回了一句:

  「郎君所言甚是。只是這收服宗門,非是單憑武力便能成事。人心二字,比什麼功法都難琢磨。」

  「行軍打仗,靠的是刀兵。朝堂博弈,靠的是人心。刀兵易得,人心難測啊。」

  武焰明張了張嘴,正要再問些什麼,忽聽得鐘聲響起。

  鐺——鐺——鐺——

  那鐘聲渾厚悠長,在山谷間層層迴蕩,震得古梅枝頭的花瓣簌簌而落,驚起林間棲鳥無數,撲稜稜飛向天際。

  谷內原本喧鬧的交談聲戛然而止,數百賓客齊齊斂聲,正襟危坐,目光投向那雲霧繚繞的山巔方向。

  武焰明立時收了心,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瞬間褪去,腰背挺得筆直,雙手端放膝上,姿態沉穩。

  李旭餘光瞥見,暗暗點頭。

  辦正事時,這位小公爺還是靠譜的。

  方才那些絮絮叨叨的牢騷,倒也不全是嘴上沒把門,實在是年輕氣盛,藏不住話罷了。

  少頃,便聽侍者唱名,聲音清亮,遠遠傳開:

  「宗主到——!」

  話音方落,但見霞光萬頃,自九天傾瀉而下,赤橙金紫,如天門洞開,仙光普照。

  那光芒鋪成一條通天大道,從山巔一直延伸到谷口,所過之處,雲開霧散,瑞氣蒸騰。

  一名雄壯大漢踏光而出。

  此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張方臉稜角分明,面如重棗,一身墨綠錦袍裹在身上,被那鼓脹的肌肉撐得緊繃繃的,站在那裡便像一座鐵塔。

  他身後,兩隊佩刀長老魚貫而出,左右各六人,一色的青衣長刀,步伐整齊,氣勢森然。

  武焰明看著那大漢,又忍不住傳音給李旭,嘀嘀咕咕地:

  「碧蓮生?取個這麼文雅秀氣的名字,我還以為是位女子,或者至少是個白面文士呢。結果居然是個這般雄壯的漢子!瞧著比我爹那老殺才還壯實兩圈!」

  他爹武熾空已是標準的武將體格,魁梧過人,眼前這位碧刀宗主,卻更顯出一種洪荒巨獸般的壓迫感。


  李旭:「……」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老祖啊,這張嘴,這張嘴到底是隨了誰?

  武鎮南那般沉穩的人,怎麼養出個這般口無遮攔的兒郎?

  大漢現身,在場眾人齊齊起身拱手,向碧蓮生道賀。

  劍宗那位鬚髮皆白的長老只是含笑點了點頭,道了聲「恭喜」。

  姿態不卑不亢,倒也符合劍宗一貫的做派。

  其餘人便熱鬧得多了,那些宗門掌門、世家使者、散修豪客,一個個爭先恐後地往前湊,恨不得把滿肚子的好話都倒出來。

  「恭喜碧宗主!碧刀門老祖出關,諸方同慶,聲威再壯,實乃我皓州之幸!」

  「碧刀門坐鎮東方,便是我皓州的擎天之柱!有碧刀門在,我等便可高枕無憂了!」

  「正是正是!碧刀門威震東方,誰人不知,哪個不曉?此番老祖出關,更是如虎添翼,當真是可喜可賀!」

  賀詞如潮,一浪高過一浪。

  李旭還沒什麼反應,身邊的武焰明已經捏緊了拳頭,臉上雖然還掛著笑,眼裡卻已有殺氣了。

  擎天之柱?

  這些人把朝廷放在哪裡?

  這些宗門之人,當真是目無王法!

  不思為國效力便罷了,竟還這般自誇!

  普天之下,唯有朝廷、唯有皇室,才是真正的「擎天柱石」!

  這些宗門修士,享受著朝廷治下的太平,不思報效國家,反而關起門來自成一統,互相吹捧至此等境地,簡直是目無君上,狂妄至極!

  一股熱血直衝頭頂,但他忍住了沒有立刻發作。

  他知道此行目的為何,知道李旭反覆叮囑的「隱忍觀察」,茲事體大,只是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把那口悶氣連同茶水一起咽了下去。

  但他對這些宗門的印象,又差了幾分。

  碧蓮生那邊,各派人士和那些世家使者的恭維還在繼續,一浪高過一浪。

  碧蓮生倒是謙遜,連連拱手,那張粗獷的臉上堆滿了笑:

  「當不得,當不得!諸位抬愛,碧某愧不敢當。有劍宗在前,我碧刀宗不過是皓州一介小派,哪裡敢稱什麼擎天之柱?」

  那劍宗長老聞言,也連忙擺手:

  「碧宗主過謙了。劍宗與碧刀宗世代交好,守望相助,都是分內之事。天下安定,靠的是大家齊心協力,非一家之功。」

  眾人聞言,又是一陣點頭稱是,紛紛讚嘆劍宗長老虛懷若谷,碧刀宗主謙遜有禮,端的是一派其樂融融的和睦景象。

  便在這時,一名身著藍袍的白須老者從席間站起,捋了捋頜下長須,開了口:

  「碧宗主過謙了。皓州誰人不知,二十多年前,桓帝駕龍舟東遊,聖駕臨皓州滄海城時,竟遇海妖作祟,以至繁華鼎盛的滄海雄城,不幸覆滅於那場驚天海難之中,數十萬生靈塗炭,實乃我皓州千古之痛!」

  他說這番話時,語氣沉痛,表情真切。

  席間凡皓州本地的修士、世家代表,無不面色一肅,露出戚然或憤慨之色,點頭附和者甚眾。

  那場導致一州州治毀滅,死傷無數的海難,確實是皓州人心中難以磨滅的傷疤。

  老者話鋒一轉,臉上重現激憤之色:

  「幸得朝廷威儀浩蕩,陛下聖明,隨行禁軍與龍舟靈炮大發神威,當場斃殺那作惡海妖,總算為那無辜慘死的數十萬百姓,報卻了這血海深仇!」

  「只可惜,那海妖軀體據說沉入深海,死不見屍!否則,我皓州人士,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將其剝皮抽筋,挫骨揚灰,以慰亡靈!」

  這番話說的咬牙切齒,真情流露,引得在場許多皓州人再次共鳴,唏噓憤恨不已,有的甚至跟著紅了眼眶,低聲應和。

  碧蓮生沒有說話,他站在主位上,那張粗獷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那老者,等著他說下去。

  「這人是誰?」武焰明悄悄問李旭。

  「玄天宗長老,顧崇。」

  那老者收斂了表情,又恢復了一副從容淡定的模樣,朝碧蓮生拱了拱手:

  「那場海難,受災不止滄海一處。沿海郡縣,多有被海嘯波及、被妖邪趁亂侵擾的。還是碧刀宗仗義出手,救援了不少郡縣,斬殺因動亂現身的妖魔和賊寇,保境安民!」


  「此事,皓州諸位,無不感念於心!」

  「我等修行之人,雖常言超然物外,但誰不是從這紅塵民間走出?」

  「宗門根基,弟子來源,諸多牽掛,仍在地方,仍在民間!」

  「碧刀宗於危難之際,行此大仁大義之舉,澤被蒼生,功德無量!如此宗門,如此擔當,如何當不起『擎天玉柱』、『定海神針』之美譽?!」

  「顧長老所言極是!」

  立刻有人高聲應和。

  「碧刀宗當受此譽!」

  「當受!」

  一時間,附和之聲四起,群情似乎更為熱烈。

  李旭也跟著眾人附和了幾句,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心裡卻在想著另一件事。

  當年滄海城的事…

  果真,是海妖所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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