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他鄉遇故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暗紅色的荒原仿佛永無盡頭。

  污濁的天空下,祝余化作一道撕裂昏暝的青色流星,在充斥著瘋狂與死寂的天幕下疾掠。

  他已記不清自己殺了多久。

  時間在這裡是模糊的,沒有晝夜交替,沒有日月輪迴,只有永恆的混沌。

  沿途那些密密麻麻的怪物被這光芒吸引,如同飛蛾撲火般撲來,張牙舞爪地想要攔住這個闖入者。

  然後,它們在半途便紛紛爆裂。

  無聲無息。

  那些扭曲的的形體,在闖入到青光照耀範圍的瞬間便化為齏粉,殘骸如雨般墜落。

  墜落的殘骸落入下方荒蕪的大地,落地之處,荒原抽出嫩綠的芽尖,迅速長成參天大樹。

  有的殘骸落在寸草不生的戈壁灘上,落地化開,滲入沙石,下一秒,清澈的泉眼從地底湧出,匯聚成純淨的湖泊。

  流星過處,留下一片生機繁榮。

  還有青空。

  那些常年籠罩這片天地的東西,在祝余掠過之後,被那青光一掃而空,露出原本應該澄澈的蒼穹。

  青色流光繼續向前,身後留下一串繁花似錦的軌跡。

  不知又過了多久,祝余的速度慢了下來。

  這片天地本身的壓迫感越來越重了。

  越往前行,空氣中瀰漫的戾氣就越濃稠,仿佛無數怨念凝結成的實質,黏膩地附著在心神之上,試圖鑽入識海,腐蝕清明。

  祝余能淨化殺戮過程中釋放的那些東西。

  但這方天地本身積累的「陳年老氣」,他卻無能為力。

  像是行走在看不見的淤泥里。

  祝余落在一處山巔上。

  山峰光禿禿的,寸草不生,岩石呈現出詭異的灰黑色,像是被什麼燒灼過。

  他盤膝坐下,閉上眼,運轉上善若水心法。

  清涼的氣息從丹田升起,沿著經脈緩緩流淌,一遍又一遍地沖刷著四肢百骸。

  那些侵入體內的粘稠感被一點一點地擠出,化作紅色霧氣從他周身毛孔中逸散而出,在空氣中消散。

  過了許久,他睜開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這鬼地方…到底有多大?」

  「師尊又去哪兒了?」

  自進入這片現實碎片以來,他就再也沒有感應到師尊的氣息。

  以師尊的修為,理應不會有事,但這片天地詭異莫測,又很難真的完全放心。

  他抬起頭,看向天空。

  晴空萬里,一輪白色圓盤懸於天際,散發著清冷的光輝。

  而在另一邊的天穹,同樣懸著一輪圓盤,暗紅色的,如同凝固的血。

  一白一紅,遙遙相對。

  這白盤和紅盤,又有何深意?

  他搖搖頭,暫時想不通,便不再多想。

  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神識擴散開來。

  片刻後,他心念一動。

  神識觸碰到了什麼。

  是一座城池。

  祝余愣住了。

  在這片支離破碎的天地間,竟然還有城池?

  神識探出,向著那座城池的方向蔓延而去。

  距離不算太遠,以他的神識強度,很快就觸及了那座城池的邊緣。

  然後,他看到了城中的景象。

  那是一場盛大的慶祝大會。

  城中最大的廣場上,人山人海,喧鬧震天。

  廣場四周,密密麻麻的木架林立,每一座木架上,都懸掛著…屍體。

  成百上千的屍體。

  人形,獸形,還有些根本說不清什麼形狀的,應有盡有。

  有的被倒吊著,有的被四肢大張地綁著,有的被開膛破肚,卻仍睜著眼睛,還沒有死透。

  而在廣場兩邊,一口口巨大的銅鼎一字排開,鼎下火焰熊熊,鼎中咕嚕咕嚕地冒著泡。

  鼎邊,一群身影圍著忙碌。


  祝余的神識掃過它們,眼皮不由得跳了跳。

  那些…大概是僕役?

  但他們的模樣,實在有些一言難盡。

  大多數長了四五對粗細不一的手腳,如同人形蜘蛛,一隻手拿著勺子在鼎里攪拌,其它手則抓起大把奇形怪狀的材料,一股腦投入鼎中。

  一些長著好幾個腦袋,脖子如藤蔓般扭來扭去,幾個腦袋各自負責不同的方向。

  一個盯著火候,一個檢查藥材,一個和旁邊的同類交談,還有一個百無聊賴地四處張望。

  還有的身材臃腫,腫得像個巨人觀,卻偏偏行動敏捷,扭動著肥碩的身軀穿梭於各鼎之間,身上還在不斷往下滴著某種不明液體。

  另有瘦高個,細長如竹竿,四肢比例失調得厲害,像極了傳說中的瘦長鬼影,正伸著過分修長的手臂往鼎里加著什麼。

  群英薈萃。

  群賢畢至。

  而廣場的高台上,端坐著幾個明顯的人形存在。

  一共五人,三男兩女。衣著華貴,面容精緻。

  他們高高在上地俯視著下方忙碌的僕役和沸騰的大鼎,神色淡然,偶爾交頭接耳說些什麼,發出漫不經心的笑聲。

  祝余的眼皮又跳了跳。

  這一幕,似曾相識。

  他見過。

  在千年之前。

  那時剛從師尊那裡出來不久,獨自在外遊歷,長長見識。

  那一年他意氣風發,躊躇滿志,想要看看這師尊嘴裡乾坤顛倒,綱常失序的世界能有什麼大不了些。

  亂世嘛,又不是沒在歷史上里看過。

  然後他就撞上了一座城池。

  一座由某個喜歡玩「人體藝術」的神庭控制的城池。

  那一瞬間,他一度以為自己穿越到某部B級片的拍攝現場了。

  所見之景,和眼前這一幕大差不差。

  這場面他真沒見過。

  如今再見,也是他鄉遇故知了屬於是。

  祝余的神識在城中繼續遊走,掃過每一個角落。

  全是修行者。

  高台上那些華貴人形,是六境的。下面那些奇形怪狀的僕役,最低也有兩境。

  而那些被掛起來的,還有鼎里煮著的,同樣是修行者。

  戰敗的修行者。

  修行者的身軀,本就是千錘百鍊、集天地靈氣精華的寶物。

  一身血肉骨骼,對於其他修行者而言,自然是上佳的補品。

  比天材地寶還來得純粹,來得直接。

  弱肉強食,就是這樣。

  強者,真的會字面意義上地吃掉弱者,榨乾其全部價值。

  當秩序崩塌,當規則失效,當一切都只剩下最原始的生存法則…

  吃人,從來都不是比喻。

  祝余當時被噁心得夠嗆,直接一劍掀翻了那座城。

  之後也是殺了一路。

  千年之後,在這片詭異的現實碎片中,又再度見到類似場景。

  是巧合還是別的東西?

  祝余收回神識,站在山巔,沉默了片刻。

  遠處,那輪白色圓盤依舊清冷地懸著,紅色的圓盤也在另一邊靜靜注視。

  下方那座城池中,慶祝大會還在繼續,喧囂聲隱約可聞。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長劍成型。

  有些事,做一次是做,做兩次也是做。

  千年前他掀翻了一座城。

  千年後,再掀一座又何妨?

  ……

  城中,慶祝大會正進行到高潮。

  廣場中央的高台上,五道身影端坐,下方鼎中飄起的香氣縈繞在他們周圍,五人臉上都帶著愜意的笑容。

  坐在主位的是一名中年男子,著一襲暗金色長袍,長發以玉冠束起,面容儒雅,眉眼含笑。

  他手中端著一杯酒,輕輕晃動著。


  「諸君,」他開口,「今日之宴,不過是牛刀小試。神庭已允諾,待來日攻破那東境三城,你我便可在其中任意一座。屆時,這等資糧,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大哥所言極是!」

  坐在下手位的錦衣男子立刻附和,滿臉堆笑。

  「有大哥運籌帷幄,我等衝鋒陷陣,東境三城,不過是囊中之物!」

  主位男子笑而不語,只是將酒杯送到唇邊,輕輕抿了一口。

  便在此時。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震得整座城池都在顫抖。

  廣場上那些奇形怪狀的僕役們驚叫著四散奔逃,木架上的屍體簌簌晃動,幾口大鼎甚至翻倒在地,湯水四濺。

  高台上五人齊齊變色,那錦衣男子猛地起身,循聲望去。

  厚重的城門連同門樓一起,被巨力掀飛,殘骸散落一地,揚起漫天煙塵。

  煙塵中,一道頎長的身影走出,手中提著一柄長劍。

  「你是何人?!」

  錦衣男子第一個拍案而起,怒喝出聲,六境氣息爆發,向那道身影壓去。

  他的話音未落,一道青色劍光已至。

  錦衣男子的頭顱高高飛起,臉上還保持著怒喝的表情,身體卻已軟軟倒下,鮮血噴涌,濺了旁邊的人一身。

  祝余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左邊那名女子身上。

  那女子顯然還沒從同伴的突然死亡中回過神來,臉上驚怒交加,正要起身。

  何方狂徒!

  他在心裡替她說出了這句話。

  劍光再起。

  女子的身軀從中間裂開,向兩側倒去。

  第三個,是一名鬚髮皆張的威猛老者。

  他什麼都沒說,直接一拳轟來,拳風呼嘯,帶著摧山斷岳之力。

  劍光比他更快。

  老者保持著出拳的姿態,瞳孔卻已渙散。眉心一點紅,漸漸擴大。

  第四個是一名美婦人,沒有動手,而是急急後退,嘴裡喊著:

  「且慢!有話好說——」

  劍光沒有因為她的話而減慢分毫。

  她的「說」字剛出口,人便已四分五裂。

  從城門被掀到此刻,不過瞬息之間,四名六境,隕落。

  高台之上,只剩下那主位的暗金長袍男子。

  他依舊端坐著。

  四目相對。

  男子緩緩放下手中的酒杯,杯底落在案上,搖晃出幾滴腥紅酒液。

  他張開嘴,正要開口。

  「閣下好手段,不知是哪位神庭大人物降臨,有失遠迎。」

  男子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這是他準備好要說的話。

  但,不是他說的。

  男子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

  他勉強擠出一個字,聲音乾澀,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想問「你究竟是誰?」、「你如何知道?!」 但這句話,終究沒能問出口。

  嗤!

  一截劍尖,從他胸膛穿出。

  青色的劍身映著他難以置信的臉。

  然後,那劍鋒向上一撩。

  他的身體,從胸口到頭頂,被乾淨利落地一分為二,向兩邊倒去。

  直到此時,廣場上那些奇形怪狀的僕役和守衛們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刺耳的尖叫此起彼伏。

  祝余站在原地,甚至連眼神都未曾掃過這些混亂的螻蟻。

  他只是輕輕一振手中長劍。

  滿城劍光,朝著廣場上每一個還在活動的目標斬去。

  尖叫聲、奔逃聲、怒吼聲…所有的噪音,在這一片青色劍雨掠過之後,戛然而止。

  祝余站在原地,收劍。


  廣場上,遍地屍骸。

  五名六境,數以千計奇形怪狀的僕役,以及那些掛在木架上的屍體,那些鼎中煮著的…都已無聲。

  祝余看著這一切,眉頭緊皺。

  不對。

  這感覺…不對。

  從第一個錦衣男子拍案而起,到最後一人被一劍剖開,整個過程,太順了。

  六境在他面前確實不夠看,但也不至於舉動都在他預料中。

  從第一個錦衣男子起身,到最後一個說話。

  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節,都和他千年前掀翻那座神庭城池時的經歷,一模一樣。

  分毫不差。

  連殺人的順序,連那些人說的話,甚至連他們臨死前的表情,都如出一轍。

  祝余閉上眼,神識掃遍整座城池。

  沒有幻覺的痕跡。

  上善若水心法運轉如常,識海澄澈,沒有受到任何侵蝕的跡象。

  這座城,這些人,這些畸形的造物,都是真實存在於這片「現實碎片」中的。

  不是幻覺。

  那…是真實?

  但怎麼可能?

  千年之前的那座城,早已被他徹底毀去,連灰都不剩。

  那些人,也早已死在他劍下,魂飛魄散。

  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再被他殺一遍?

  一模一樣的事,發生兩次?

  難道這片被剝離的「現實碎片」中,剛好封印了一個與當年他遭遇過的,幾乎一模一樣的神庭據點?

  連裡面的人員構成、性格反應、實力層次都大同小異?

  這種巧合,概率低到令人無法相信。

  祝余抬起頭,望向天空。

  那輪暗紅色的圓盤,越發明亮了。

  血紅的光芒灑落下來,天地都仿佛浸在血水中。

  而另一邊的天際,那輪銀白圓盤,也亮了亮。

  清冷的光芒一閃而逝,像是在回應什麼。

  一紅一白,雙日凌空,界限分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