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你可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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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雲鳶」這個名字,玄影的腳步頓了一下。

  祝余能感覺到,她挽著自己手臂的力道,微微收緊了些。

  她低下頭,眼神變幻,複雜難明。

  「她…想見我?」

  玄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飄忽,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沒什麼溫度的弧度。

  「呵…是終於想通了,要向我這個舊主懺悔求饒了麼?還是覺得,如今九鳳傾覆,凰曦被囚,她沒了依靠,想另尋大樹了?」

  這話說得傷人。

  但祝余聽得出那層尖刺下的動搖。

  雲鳶對她而言,和赤凰終究是不同的。

  對赤凰,是純粹的厭惡與憎恨。

  但對雲鳶…

  在最終那場導致一切崩壞的混戰爆發之前,她在那時的小玄影心裡都是可靠的雲鳶姐姐。

  在她被赤凰狠心丟棄在荒山自生自滅時,只有雲鳶會偷偷前來,為她帶來食物,處理傷口,笨拙地安慰她。

  在遇見祝余之前的那一百多年孤寂時光里,雲鳶是那道灰色世界裡唯一的亮色。

  對當時那隻痴傻的小鳳凰來說,最幸福的事,莫過於看見天際出現那道熟悉的青色飛鳥身影。

  甚至,這輩子連玄影這個名字都是雲鳶取的,和前世的名字歪打正著。

  在她簡單純粹的認知里,在乎的、依戀的,除了後來出現的祝余,便只有雲鳶。

  也正因如此,當後來得知雲鳶最終選擇了站在九鳳、站在凰曦那邊時,那份背叛帶來的衝擊與痛苦,才格外刻骨銘心。

  尤其是在祝余死後,那段最黑暗絕望的日子裡,這份背叛幾乎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讓她一度恨極了雲鳶,恨意甚至超過了赤凰。

  「要去見她嗎?」祝余停下腳步,轉過身,握住她微涼的手,「無論你最終想如何處置,我們都支持你。」

  玄影沉默了很久。

  廊道幽深,只有遠處隱約傳來月之民祭典尾聲的縹緲歌聲,以及近處兩人的呼吸聲。

  最終,她抬起頭,臉上重新綻開一個笑容。

  只是那笑容里少了平日的嬌媚,多了幾分釋然。

  「妾身其實並不怎麼想見她。」她輕聲說,語氣坦然,「因為覺得…沒什麼好說的。過去種種,已成定局。解釋也好,懺悔也罷,都改變不了什麼。」

  她挽緊祝余的手臂,將臉頰輕輕貼在他肩頭:

  「但是,夫君不是說要讓妾身試著執掌這批妖族,整合她們的力量麼?」

  「那作為未來的尊主,這點容人的氣量還是要有的。妾身可不想變成凰曦那樣狹隘偏激的瘋子,也不想…讓夫君失望。」

  「影兒…」

  玄影卻已經鬆開他,後退半步,理了理自己的紅裙和鬢髮,臉上重新揚起那抹熟悉的明媚笑容:

  「走吧,夫君。我們一起去,聽聽這位老友,到底有什麼話想說。」

  地下監牢。

  赤凰正盤坐在牢房中央,她的對面,分別坐著丹翎與雲鳶。

  三妖之間氣氛劍拔弩張。

  丹翎坐得離雲鳶極遠,幾乎是緊貼著另一側的牆壁。

  她那雙總是燃燒著熾烈火焰的眸子,死死盯著對面沉默垂首的雲鳶,裡面噴涌著毫不掩飾的憤怒、鄙夷與…被背叛的痛楚。

  作為赤凰最忠誠的追隨者,她對雲鳶的倒戈行為深惡痛絕。

  月之民之前將她們仨暫時安置在同一處較大的牢房,以方便赤凰話療,丹翎乍一見到雲鳶,愣了幾息後,便怒吼一聲撲了上去,和後者扭打起來。

  若非赤凰及時出手,強行將她倆分開,兩女之間怕是只剩下一個能喘氣的了。

  即使是此刻,丹翎依舊渾身緊繃,隨時可能再次暴起。

  赤凰的臉色也有些蒼白,她的力量還被壓制著,方才拉住暴怒的丹翎消耗了她不少剛剛恢復的氣力。

  這丫頭瘋起來多少帶點六親不認。

  她緩了口氣,看著憤憤不平的丹翎,又看了看始終低垂著頭,一言不發的雲鳶身上,聲音疲憊:

  「丹翎,收一收你的脾氣。雲鳶,你也抬起頭來。」


  丹翎重重哼了一聲,別過臉去。

  雲鳶則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清秀卻寫滿憔悴與麻木的臉,那雙曾經靈動溫婉的青眸,此刻黯淡無光,只在看向赤凰時,掠過些許愧疚。

  「我知道,你們之間有怨,有恨,有不甘。」

  赤凰的聲音在寂靜的牢房裡迴蕩。

  「九鳳已亡,凰曦被囚,這是事實。過往恩怨,我不會勸你們放下,也沒資格勸你們原諒。」

  「但你們要明白,我們…終究是妖族。九鳳倒了,可妖族還在。」

  「外面天地廣闊,卻也危機四伏。人族勢大,各方勢力虎視眈眈,更有未知威脅潛伏。單打獨鬥,無論你我,都難以長久。」

  「大祭司…」丹翎忍不住開口,指著雲鳶,「可是她…」

  「聽我說完。」

  赤凰抬手制止她。

  「個人恩怨,暫且放在一邊。我們現在該想的,是妖族,是我們自己族群的未來。」

  「是一味沉浸在過去互相撕咬,最終一起湮滅,還是…放下部分成見,為殘存的同族,尋一條或許能走下去的路?」

  她看向雲鳶,目光複雜:

  「雲鳶,你有你的選擇,你的理由。我不評判對錯。但如今局面已變,你若還對妖族存有一分責任,就該好好想想,接下來該如何做。」

  她又看向丹翎,語氣柔和了些:

  「丹翎,你的忠誠與勇烈,我從未懷疑。但忠誠,有時也需要用在更值得的地方。」

  「守護同族,延續血脈,比單純發泄憤怒,更重要。」

  「況且,九鳳之事…終是怪我。」

  她目光低垂,看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雙手,那雙手曾經執掌過權杖,也曾沾染過同族的鮮血。

  「是我,不顧勸阻,一意孤行,堅信只有找到傳說中的九鳳,藉助她們的力量,才能讓日漸衰微的妖族重現上古榮光,甚至…走出大荒山,真正立足於天地之間。」

  她自嘲地笑了笑。

  「後來的一切動盪,妖族的苦難,乃至今日我等淪為階下囚的境地…追根溯源,皆因我而起。」

  丹翎聽她如此說,嘴唇動了動,最終卻沉默下來,沒有說出「這怎能怪您」、「您也是為了族群」之類寬慰或開脫的話。

  因為…啊,那確實怪她。

  這一點,沒什麼可爭辯的,沒得洗。

  身為大祭司,決策錯誤,後果慘烈,責任無可推卸。

  丹翎再如何忠誠,也無法否認這個事實。

  但隨即,丹翎的目光再次變得銳利,死死釘在雲鳶身上,聲音從牙縫裡擠出:

  「一碼歸一碼!大祭司有錯,那是她的事!可你雲鳶的背叛,難道就能用這個理由搪塞過去嗎?!這是你背叛同胞,倒向敵人的理由嗎?!」

  赤凰也看向雲鳶,眼神複雜:「雲鳶,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一直沉默垂首的雲鳶,在赤凰這番話後,身體顫動了一下。

  她終於抬起頭,那張憔悴的臉上,眼神卻不再完全空洞:

  「我是叛徒,沒錯。」

  她頓了頓,直直看向赤凰,目光沒有躲閃,一字一句道:

  「但…我不覺得,背叛大祭司您…是錯。」

  「什麼?!!」

  丹翎霍然起身,眼中幾乎噴出火來,拳頭攥緊,骨節發出爆響,就要朝著雲鳶那張平靜的臉一拳呼過去!

  「丹翎!」赤凰厲聲喝止,「讓她說完!」

  丹翎胸膛劇烈起伏,狠狠喘了幾口氣,才強忍著重新坐下,但眼神刀子般釘在雲鳶身上。

  雲鳶仿佛沒有看到丹翎的怒火,只是繼續看著赤凰,語氣平靜地陳述著:

  「因為在我當時看來,九鳳,比大祭司您,更有希望帶領妖族崛起。」

  「她們擁有遠勝於我們的實力,緋羽戰帥不可戰勝,傳聞中更在其上的凰曦尊主更是深不可測。」

  「她們麾下強者如雲,勢力龐大,對我們這些投靠者,也算禮遇有加,並未苛待,還給予了我們之前難以想像的資源和指點。」

  「要想在強者為尊的世道里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跟著更強的走,難道不是最現實的選擇嗎?」


  雲鳶聲音有些顫抖,卻依然堅定:

  「而且…我承認,我早就對大祭司您的一些行事心存不滿。固執己見,排斥異己,為了所謂的族群利益,有時手段過於酷烈,甚至…不惜犧牲同族。」

  她閉上眼睛,又緩緩睜開:

  「追隨您,我…看不到希望。看不到妖族真正走出困境、安穩繁盛的那一天。」

  「我確有慚愧,對信任我的戰友和同胞…此生難消。但…我並不後悔當初的選擇。若重來一次,在當時的情境下,我還是會做出同樣的決定。」

  一番話說完,牢房內死寂一片。

  丹翎氣得渾身發抖,幾乎要笑出聲來:

  「所以,你就憑這些膚淺的判斷,真把九鳳那群瘋子當成拯救者了?」

  「你知不知道她們背地裡是什麼德性?!你什麼都不懂!就是個被表象蒙蔽了雙眼,還自以為是的蠢貨!叛徒!你就是個可恥的叛徒!」

  赤凰聽著雲鳶的話,臉上卻並未露出多少怒意,反而浮現出一抹苦澀的自嘲。

  她輕輕搖了搖頭,打斷了丹翎的怒罵:

  「雲鳶說得…其實不錯。」

  「大祭司!」

  丹翎不敢置信地看向她。

  赤凰搖搖頭,抬手制止她。

  「我一開始,何嘗不是像她一樣想的?」赤凰苦笑道,「被九鳳展現的強大力量與所謂的宏偉夢想所吸引,以為找到了妖族復興的捷徑。」

  「直到真正進入她們的幻境,親眼所見,親身經歷,才明白…她們根本不在乎我們,不在乎任何妖族附庸。」

  「她們只在乎自己的力量,自己的野心,自己的遊戲。她們…就是一群被力量腐蝕的怪物。」

  她嘆了口氣:「你不知內情,也沒進入過那個幻境,被她們刻意營造的表象所迷惑,做出那樣的選擇…錯,不在你。至少,不全在你。」

  「大祭司!您怎麼能…」

  丹翎還想爭辯,無法接受赤凰竟然為雲鳶的背叛開脫。

  千般理由,萬般無奈,背叛不還是背叛?

  就在這時,牢房門口的光線忽然波動了一下。

  一直緊閉的牢門打開,一襲大炎武將打扮的祝余,與一身紅裙、神色難辨的玄影,站在那裡,不知已聽了多久。

  玄影沒有看赤凰和丹翎,而是直接看向了那個剛剛說完「並不後悔」,也正抬頭望向門口的青色身影之上。

  四目相對。

  玄影長大了。

  褪去了曾經的稚嫩與懵懂,身姿窈窕,容顏絕艷,一襲紅裙如火。

  再也找不到半分當年那個痴傻懵懂,只會跟在人後跌跌撞撞的小鳳凰的影子。

  但云鳶還是能一眼認出她來。

  雲鳶黯淡的青眸中,瞬間亮起一抹難以抑制的欣喜光芒。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喉嚨滾動,似乎想喚出那個百年未曾喚過的親暱稱呼。

  但她看見了玄影的眼神。

  這眼神里藏著很多情緒,審視,疏離,甚至還有一絲冰冷的排斥。

  不存在久別重逢的激動或舊日溫情,只有一片令人心頭髮緊的靜默與隔閡。

  雲鳶眼中的那點光芒,像被冰水兜頭澆下,倏然熄滅,只餘下更深的灰敗。

  剛剛挺直的脊背瞬間垮塌下去,蒼白著臉,默默地地重新坐回了冰冷的石床上,甚至沒有勇氣再去抬頭看一眼玄影,更不用說她身邊的祝余。

  丹翎倒是沒這麼多顧忌。

  她和他們沒有什麼恩怨可言。

  當年在九鳳角斗場最底層,正是祝余發現了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赤凰,後來赤凰脫困,丹翎也因此受益。

  從某種程度上,祝余對她有間接的恩情。

  這份恩情還沒還呢。

  丹翎是對人族不屑一顧,但也講究一個知恩圖報。

  因此,見到祝余出現,丹翎雖然依舊滿臉怒容,卻還是勉強收斂了些,朝著祝余的方向,生硬地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她甚至還瓮聲瓮氣地問了一句,語氣里還有那麼點彆扭的關心:

  「你…還活著啊。」

  祝余對丹翎這直來直去的性子倒是印象不壞,聞言也點頭致意:

  「嗯,運氣好。」

  然後看向赤凰,笑道:

  「大祭司這是在上思想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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