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你不許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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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剛蒙蒙亮。

  熾虎幾乎一夜未眠,躺在獸皮褥子上輾轉反側。

  祝余的話,那些關於出路、關於凡人也能擁有力量的描述,還有那些凡人士卒講述的故事,與她對「修行者」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激烈碰撞。

  信,還是不信?

  兩種念頭在她腦中纏鬥了一整夜,攪得她心緒不寧。

  左思右想都做不出決定來。

  最終,她乾脆翻身坐起,抓起倚在床頭的赤焰槍,踏著晨露走向常去練功的斷崖。

  山風凜冽,崖邊已有一人。

  是昨日那個叫阿熾的女子。

  她正抱膝坐在崖石上,目光放空,望向遠方層疊的山巒與破曉的血線,似乎在出神。

  晨風拂動她束起的長髮,側影沉靜,與昨日在機關獸背上指揮若定的模樣判若兩人。

  熾虎對她印象不壞。

  雖然她看祝余時,那種複雜難懂的眼神讓熾虎有些莫名其妙和惡寒。

  但這女子身上有種沉穩幹練的氣質,加上和自己相似的簡潔利落的打扮,讓熾虎覺得她像個能並肩作戰的同路人。

  比那個妖里妖氣的白髮女子討喜多了,甚至大部分時候看著是個正經人。

  「阿熾姑娘,起得這麼早?」熾虎提著槍走過去,在她身旁不遠處站定,「在這兒想什麼呢?」

  阿熾聞聲回頭,古井無波:

  「想些新機關的結構,這裡安靜。」

  「機關?」

  熾虎來了興趣,在她旁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將赤焰槍橫在膝上。

  「你都這麼厲害了,還需要鼓搗那些東西?」

  在熾虎看來,阿熾的實力一樣是深不可測,至少遠勝血珠夫人,但氣息卻與祝餘一般穩定。

  一個不受靈氣侵蝕的修行者已是奇蹟,如今竟有兩個?

  這讓熾虎心思活絡起來。

  若是自己也能這般踏實地修煉,沒有那些邪門的代價,豈不是能庇護更多人?

  阿熾輕輕搖了搖頭,目光又轉向遠方:

  「我和他們不一樣,沒那麼強大。我的力量,大半都在這些機關造物上。」

  「修行,是為獲得更清晰的頭腦、更長久的精力,去駕馭凡人之軀難以掌控的複雜機關,去獲取更好的材料。」

  「先生說過,我的天賦在於此,若勉強自己去學那些殺伐功法,反倒是種浪費。」

  她頓了頓,又說:

  「每個人都有自己該在的位置。我能用機關術,讓更多無法修行的普通人,也擁有保護自己、改變命運的力量。」

  「這比我自己能揮出多強的劍氣,更有意義。」

  「而且…我也喜歡這樣。」

  她補充了一句,那張大部分時候都面無表情的臉露出了一絲極淡的微笑。

  「造福更多人…讓更多凡人擁有力量…」

  熾虎在心中反覆咀嚼著這句話。

  昨夜篝火邊的見聞,此刻與阿熾平淡的話語疊在一起,衝撞著她腦子裡的「不信」。

  這夥人…或許真不一樣…

  阿熾見她提著槍,便知她是來練功的,也不多話,利落地起身:

  「不打擾你了。」

  說罷,便轉身沿著來路下山,身影很快消失在漸亮的晨光與薄霧中。

  崖邊只剩下熾虎一人,以及呼嘯的山風。

  她沉默地坐著。

  阿熾的話,祝余的承諾,族人們惶恐又隱含期待的臉,在她心中交織。

  晌午過後,熾虎召集了部族中所有說得上話的長老和頭人,聚在最大的石屋裡。

  石屋內氣氛凝重,她將祝餘一行的來歷、提議、以及自己所見所聞和盤托出。

  預想中的激烈爭論沒有發生,石屋內陷入一陣長長的沉默。

  幾位最年長的長老彼此交換著眼神,那裡面沒有憤怒或質疑,更多的是一種近乎認命的疲憊,以及絕境中看到一絲微光時的悸動。

  最終,一位鬚髮皆白、臉上疤痕交錯的老戰士啞著嗓子開了口:


  「丫頭,在那種人物面前…我們有什麼資格『選擇』?」

  「他太強了。強到他若真想對我們如何,我們連自己是怎麼死的,恐怕都弄不明白。」

  「拿著赤焰槍的您,或許敢與之一搏。但我們…」

  一位頭人苦笑著搖頭。

  「我們只是凡人。我們怕死,更怕毫無意義地死。」

  「留著,遲早被神庭的那些畜生慢慢玩死、耗死。跟著他們走,賭一把…至少,他們看起來,還給了一點點希望。」

  希望。

  是啊,留下是看得見的絕望,跟著走,至少那未知的前路上,還有那麼點希望在前頭。

  對於在漫長黑暗與壓迫中喘息得太久的人們來說,這縷光,哪怕再微弱,再可能灼傷自己,也擁有著無法抗拒的吸引力。

  更何況,那些玄木城戰士描繪的圖景:

  安寧的聚居、有序的訓練、復仇的快意、作為「人」而非「螻蟻」的尊嚴…

  這些太過美好,族人們已經心動了。

  長老們最終將目光投向熾虎,決定終究要她來下,她才是火靈部的主心骨:

  「丫頭…首領,道理如此。但究竟如何走,還需你來定奪。」

  熾虎扛著赤焰槍,走出石屋,在空地上獨自站立了許久。

  山風呼嘯,吹動她額前的幾縷碎發,也吹過她守護數年的土地。

  她想起阿熾說的那些話,她羨慕那種能惠及眾人的強大,也渴望能像阿熾統領機關軍團那樣,堂堂正正地領軍而戰,將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拉下雲端。

  她從來就不是獨善其身的人。

  否則,何必收留那麼多流亡者,何必緊握這桿槍?

  良久,她猛地將槍尾往堅硬的地面一頓,「咚」一聲悶響。

  「賭了!」

  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

  決定已下,但部族有部族的規矩和傳統。

  熾虎轉身看向眾長老和頭人:

  「遷移之事,既已定下,便不再議。」

  「但另一件事,必須現在說清!按我火靈部百年鐵律,凡部族改弦更張、追隨新主,首領須行比武切磋之禮!」

  比武,乃是火靈部最古老、最崇高的儀式之一,但並非簡單的切磋。

  它源於部落初立時,不同氏族推舉共主的方式,後來演變為新舊首領交接時必須進行的公開比武。

  這不僅是力量的展示,更是勇武、信諾與責任的象徵。

  是戰士對戰士、首領對首領最直白的尊重。

  熾虎當年從老父手中接過首領之位前,便在全部族男女老少的注視下,與父親真刀真槍地較量過一場。

  比武之言一出,滿座皆靜。

  方才因做出決定而稍有鬆弛的眾人,瞬間愕然。

  他們面面相覷,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是…有這個必要嗎?

  這根本沒有哪怕一絲一毫贏的可能吧?

  這跟用雞蛋去撞神山有何區別?

  「首領,」

  一位白髮蒼蒼的長老忍不住開口,勸阻道:

  「祝先生允諾,南遷之後,部族內務仍由你統轄,你依然是我們的首領,身份並未改變。這…這不算真正意義上的首領交替,沒必要非用這種『換首領』的規矩去比武吧?更何況…」

  他話沒說完,但大家都知道他的意思。

  他們比武,沒有勝算的。

  熾虎卻站得筆直,義正辭嚴地反駁:

  「不行!道理不能這麼算!」

  「有無勝算,與我是否出槍何干?」

  「正是因為他強,這禮才更不可廢!受其活命之恩,承其庇護之澤,未來更要託付全族前途!」

  「於情於理,於武於信,他便是火靈部共尊之長!」

  「豈有既受其惠,卻妄稱獨立、不認其為主的道理?我熾虎,做不出這等自欺欺人、不知好歹之事!」

  「所以,」她震聲道,「若祝余所言一切為真,若那條出路確實存在,那麼他就將是火靈部未來的共主。」


  「這場確認歸屬、獻上忠誠的儀式,就必須要有!這是我們的規矩,也是我的態度!」

  見她態度如此堅決,眼神中沒有絲毫玩笑或退讓之意,長老和頭人們深知她的脾性,知道再勸無用,只得嘆息著不再強行阻止。

  只是有人低聲提議:

  「就算要比…也等咱們到了十萬大山,安頓下來之後再說吧?現在一切都還是未知,未免…太早了些。」

  這一點,熾虎倒是表示認可。

  她雖然決心已下,但也明白此事關乎全族命運,確需親眼見證那「出路」的真實模樣。

  她點了點頭:

  「可以。待到了地方,親眼確認一切如他所言,再無猶疑之後,我再以這種方式,代表火靈部,向他獻上我個人的忠誠與全族的歸心。」

  議定此事,熾虎便去尋找祝余。

  她在聚落那條簡陋卻熱鬧的街市口,找到了正帶著阿熾和玄影,饒有興致地體驗當地特色烤炙食物的三人。

  熾虎徑直走到祝余面前,無視了周遭好奇的目光,抱拳道:

  「祝先生,火靈部上下,願隨你南遷。」

  祝余聞言,臉上那副淡然的表情立刻收斂起來,轉換為一種鄭重的接納之色,他點了點頭:

  「歡迎,火靈部的信任,我們也必不會辜負。」

  阿熾也看向熾虎,輕輕頷首,算是認可。

  唯有玄影,仿佛沒聽見熾虎的話。

  她的視線漫不經心地掠過熾虎,最終卻黏在了那杆赤焰槍上,眉頭一挑,然後又懶洋洋地移開,重新聚焦於油脂滋滋作響的烤肉之上。

  火靈部行事向來雷厲風行。既然做出了決定,便不再拖沓。

  短短數日之內,數萬部眾便已收拾妥當。

  其實他們也沒什麼太多身外之物可帶,無非是一些必要的工具、武器、獸皮糧食,以及最重要的,對未來的那點微薄而珍貴的期盼。

  於是,祝余便再度召出水龍,配合機關大軍,在他力量的掩護下,數萬人浩浩蕩蕩趕往南方。

  路途漫漫。

  玄影的目光,總似有若無地飄向被熾虎時刻帶在身側的赤焰槍。

  同為玩火的存在,她對這杆能讓一介凡俗女子瞬間獲得堪比五境修士戰力的神兵,不可避免地產生了好奇心。

  藉由血契的連接,祝余立刻得知了她的那點「把槍弄來研究把玩一下」小心思。

  還沒等這唯恐天下不亂的妖聖真的湊上去找事,一隻大手便按在了她腦袋上,將她的臉強行轉了回來。

  四目相對,玄影馬上擺出一副無辜又懵懂的表情,眨巴著紅眸。

  「把你那點不該有的心思收起來,」祝余盯著她,警告道,「別人的東西,別亂打主意,聽見沒?」

  「人家只是好奇嘛~看看又不會少塊肉~」

  玄影撅起嘴,換上一副委屈至極的表情,試圖萌混過關。

  「你不許好奇。」

  「余哥哥~~」她拉長了調子,聲音甜膩得能掐出蜜來。

  「你叫余爹爹也沒用。」

  將她試圖蹭過來的臉蛋推開,祝余沒好氣地打斷她的施法。

  「老實點,乖乖坐好。再動歪腦筋,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你都別想再『體驗』血契的滋味了。」

  玄影聞言,精緻的鼻子皺了皺,不情不願地「嘖」了一聲,終於抱著胳膊,端坐回去,只是眼神還不甘地往那邊瞟,顯然不太服氣。

  見她安分下來,祝余這才緩和了語氣:

  「你乖乖的,別惹事。要是我心情好了,說不定…還能教你點別的、新鮮的『快樂』。保準是你沒見過的新花樣。」

  「什麼?什麼新鮮的?」

  玄影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紅眸重新亮起光芒,剛才那點小情緒瞬間拋到九霄雲外。

  「看你表現。」祝余故意賣關子,板著臉道,「現在,保密。」

  「哎呀~好余哥哥~你就告訴妾身一點點嘛~就一點點~」

  她又黏了上來,抱著祝余的胳膊搖晃。

  「坐好!讓你坐好聽見沒!」

  兩人在機關獸背上打鬧起來。

  前方,負責操控機關獸的阿熾,手指捏得操縱杆咯咯作響,堅固的金屬杆幾乎要在她巨力下變形。

  她恨不得立刻操縱機關獸來個高難度翻滾,把後面那個妖里妖氣還總打擾先生的傢伙給甩下去!

  好在,這段對阿熾而言堪稱折磨的旅程並未持續太久。

  僅僅幾天之後,巍峨連綿仿佛接天連地的無盡山脈輪廓,穿透雲霧,出現在地平線上。

  十萬大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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