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所有,或一無所有(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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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烽燧堡內。

  武灼衣一路攙扶著「醉醺醺」的祝余回到營房,又做戲做全套地把他扶上了床。

  終於等到了能卸下防備和祝余獨處的時刻,她心情雀躍,甚至輕聲哼起了剛學會的邊塞小調。

  她從行囊里翻出隨身攜帶的酒壺,又擺上兩包幹硬卻解饞下酒的肉乾,動作麻利地在桌前布置妥當。

  興奮之下,她全然沒留意到祝余那神遊天外的表情,更沒察覺到他身上極其隱蔽微弱的靈氣波動。

  無人知曉,烽燧堡上空,幾圈原本盤旋的飛鳥正向四面八方散去。

  「祝余、祝余!酒都擺好啦,快起來!」武灼衣在桌邊坐下,揚聲喚他。

  見祝余依舊沒有動靜,她還以為他又像往常一樣「戲癮」大發,非得她做點什麼才肯起來。

  武灼衣撇了撇嘴,小聲嘟囔著「又來這套…」,卻還是主動走過去,伸手準備給他揉肩。

  但她的手剛搭上祝余的肩膀,後者的意識便已回歸。

  他感受到肩上的力道,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這是做什麼?不是說喝酒嗎?」

  武灼衣動作一頓,同樣疑惑:

  「不是你又賴床,要我揉肩捶腿才肯起嗎?怎麼還反過來問我?」

  這類事情已不是第一次發生。

  早上,晚上,只要祝餘一沾床,總愛耍賴「裝懶」。

  武灼衣嘴上無數次抱怨過「慣的你」,卻每次都乖乖上前。

  久而久之,往往祝余只需多上躺一會兒,甚至不用開口,她便會自覺地湊過來。

  已經快讓小女帝形成條件反射了。

  「所以…還要嗎?」她歪著頭問。

  「要。」

  祝余答得乾脆。

  「反正你手都搭上來了,不按白不按。」

  於是,他便這麼舒舒服服地坐在床沿,享受著未來大炎女帝親自提供的按摩服務。

  至於這服務水平如何評價嘛…

  只能說,技巧不足,但力道和感情彌補了這一點。

  端茶送水、伺候人更衣洗漱她還幹得熟練,但這類需要巧勁的按摩…

  心意到了就行。

  伴隨著幾聲清脆的「咔吧」響動,祝余拍拍她的手:

  「行了行了,全身都鬆了。我已經精神多了!」

  武灼衣還以為在誇她,像邀功似的揚起下巴:

  「那是,也不看是誰按的。」

  兩人終於對坐桌邊,開始對飲。

  本來武灼衣是純著給祝余灌醉,然後在他臉上畫小貓再狠狠嘲笑他的心思的,但沒多久她就忘了這茬。

  一碗接一碗地猛猛干。

  沒一會兒臉頰就飛上了紅霞,眼神也開始發飄,顯然是上頭了。

  她性子本就好動,酒意一上來,更是按捺不住骨子裡的熱血。

  武灼衣一拍大腿:

  「這樣干喝甚是沒趣,且看我舞槍助興!」

  說罷,她竟一手拎著酒碗,一手提起立在牆邊的長槍,躍至院中空地上。

  此時月色正好,滿院清輝如一汪池水。

  武灼衣步入池中,扭身在地上劃了個圈,槍尖燃起火焰。

  火光搖曳,明月高懸,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酒香。

  她清喝一聲,就著月光持槍起舞。

  卸去了沉重甲冑的她,只穿了一身紅衣,高高的馬尾束在腦後,發尾用紅綢繫著。

  月光下,小院中。

  槍影如火。

  少女身姿靈動矯健,轉體、騰躍間,紅衣翻飛。

  高高的馬尾隨舞步飛揚跳動。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這驚艷的畫面,深深映入了祝余的眼底。

  他望著月下起舞的少女,鼻尖縈繞著酒香與她身上的氣息,忽然也覺得有些微醺了。

  忽然,武灼衣一個瀟灑的旋身,足尖點地,長槍猛地一振,槍尖穩穩指向祝余的方向。


  氣勢凌厲但不含惡意。

  她仰頭豪邁地飲盡碗中殘酒,晶瑩酒液順著她白皙的下頜滑落,浸濕了胸前的紅衣,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跡。

  隨後,她毫不在意地用袖子一抹嘴,臉頰泛著動人的紅暈,笑問道:

  「怎麼樣?現在可還敢與我一較高下?」

  如今她的修為已在祝余之上,無敵極霸槍也超過了後者。

  被他追著打屁股的「屈辱」歲月,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明月下,少女的星眸也好似那天上的星辰,耀眼得讓人移不開眼。

  祝余朗聲一笑,豪爽應戰:「有何不敢!」

  不過他並未拔槍,而是返身從屋內取出了一柄長劍。

  武灼衣見狀,頓時有些不樂意了,劍眉微蹙:

  「喂!瞧不起人是不是?用把短的和我打?故意放水?」

  祝余卻笑著挽了個劍花:

  「劍才是我的絕活,你若不信,咱們便試試。」

  「試試就試試!」

  「看招!」

  ……

  ……

  「哎喲!停停!不打了!不打了!」

  剛才還意氣風發的武灼衣此刻灰頭土臉地坐在地上,槍橫放在膝上。

  她費勁巴拉、毫無形象地抹了把臉上的水漬。

  雖說又輸了一場,可武灼衣的心情半點不見低落。

  反正也輸了這麼多回了,也不差這一次。

  她眼下更在意的是,祝余這套神奇的水系劍法是從哪裡學來的?

  看起來輕飄飄、軟綿綿的,卻是以柔克剛。

  她回想起剛剛那看似無力,實則處處牽引著她,最終將她自己的火焰控住,盡數反彈回來的詭異劍招。

  祝余還真沒說大話,他的劍法確實有點東西啊。

  這麼奇妙的劍法,不可能籍籍無名。

  提起劍,她第一個就想起了大名鼎鼎的劍宗。

  但祝余的老師不是練槍的嘛?

  「你這劍法什麼來頭?」她問。

  祝余還劍入鞘,聞言微微一笑,反問道:

  「你可曾聽說過,『黎山劍聖』的名號?」

  武灼衣使勁點頭:

  「當然聽過!天下誰人不知黎山劍聖的威名?!那可是我從小聽到大的傳說!」

  「我小時候的一大願望,就是有朝一日修為有成,能親自去黎山朝聖,哪怕遠遠望一眼劍聖居所也好!」

  說著說著,她忽然反應過來,瞪著大眼睛:

  「你當真是從黎山學的劍?!」

  「不,」祝余搖搖頭,「是她跟我學的。」

  這個「她」,自然是指黎山劍聖,蘇燼雪了。

  「……」

  空氣瞬間安靜了。

  武灼衣的表情凝固在臉上,仿佛沒聽清,又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幾秒之後,少女銀鈴般的爆笑聲打破了夜的寂靜。

  「哈哈哈哈——!吹呢吧你就!」

  她笑得幾乎直不起腰,用力捶著地面。

  「這種牛也敢吹!說大話也不怕閃了舌頭!哈哈哈…」

  「也就是我了,換做任何一個對劍聖心懷敬仰的人在場,聽你這麼胡說八道,非得狠狠揍你一頓不可!教你好好尊重一下聖人!」

  祝余面對她的嘲笑,只是無奈地聳了聳肩:

  「說實話總是沒人信。這樣吧,等你以後真的有能力踏上黎山了,親自去問問劍聖本人,看她怎麼說。」

  「問就問!」

  武灼衣昂起頭,一臉「誰怕誰」的傲嬌表情。

  但她心裡是完全不打算去問的。

  祝余再不想活了,她也不能在後面推一把呀。

  武灼衣揉著仍有些發麻的手臂從地上爬起來,槍也舞了,架也打了,算是盡興了。


  兩人重新坐回桌邊,她抓起酒碗豪邁地灌了一大口,冰涼的酒液滑過喉嚨,澆滅了被自己的火球打中的灼熱。

  夜色漸深,四周只剩下篝火噼啪的輕響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巡夜腳步聲。

  「說起來,」

  她放下酒碗,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晶晶的。

  「洛將軍前幾日還同我說,若我真有本事在這西境掙下功業,將來獨領一軍時,頂著『虎頭』這麼個名號可不行。」

  「得有個更威風、更適合傳揚出去的名號才行。」

  祝餘一臉真誠地提議道:「那還不簡單?乾脆跟我姓祝得了,祝將軍聽著不就挺威風?」

  「噗——咳!咳咳!」

  武灼衣一口酒差點全噴出來,嗆得連連咳嗽,臉頰瞬間漲得通紅,也不知是嗆的還是羞的。

  她猛地抬起頭,又羞又惱地瞪著祝余,順手抓起桌上的一根肉乾就朝他扔過去:

  「去去去!誰、誰要跟你姓啊!想得美!占我便宜是不是!」

  祝余笑著輕易接住「暗器」,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口:

  「這哪是占便宜?我好歹也算你半個師傅,跟我姓也不虧啊。你瞧,我都不嫌棄你呢。」

  「那你呢?」武灼衣不服氣地反問,「你怎麼不跟你師傅姓?」

  「誰說沒有的。」

  祝余嚼著肉乾,滿臉追憶之色。

  「我還真另有個名字。」

  「什麼?」

  「也姓武。」

  「啊?」

  武灼衣一時沒反應過來,愣在原地。

  祝余看著她驚訝的表情,得意地哼笑兩聲:

  「實話告訴你吧,我師傅,就是大炎仁祖皇帝!而我教你的這套槍法,是他大兒子,太祖皇帝親手所傳!」

  「這可是最正統的《焚天燎雲槍》!原汁原味,你要是能在武家老祖面前展示一把,保准比當場驗血脈都有用!」

  他攤了攤手,一臉「我可沒騙你」的表情:

  「所以說,我這算是占你便宜嗎?」

  「……」

  武灼衣這次沉默得更久了。

  她仔細盯著祝余的臉看了又看,最終認定,這貨大抵是喝醉了。

  醉得不輕。

  有些人就是這樣,表面看起來一切正常,說話條理清晰。

  但實際上已經醉得神志不清,開始滿嘴跑馬車了。

  還好這話他只對自己說了…

  若被旁人聽去,可不是揍一頓就能了事的。

  祝余卻依然毫無自覺,仍舊侃侃而談:

  「名我都替你想好了,單名一個『安』字,取『安定天下』之意!」

  「安定天下?」武灼衣失笑,搖了搖頭,「我可沒這麼大的志向。」

  雖然斷定他是在胡言亂語,但她還是仔細聽著。

  「沒這麼大志向?」

  祝余忽然收斂了笑意,認真道:

  「你必須要有這種大志向!」

  他語氣前所未有地嚴肅起來:

  「別告訴我,你以後千辛萬苦取得鎮西軍的軍權,率軍不遠萬里,冒著大傢伙一起被殺頭的風險打回上京,就只為了找現在龍椅上那位要一個道歉?」

  兩年過去,老皇帝駕崩的消息也傳到了西域。

  新帝登基,但並不是原來的太子,而是雍王。

  武灼衣對此很是鬱悶了一陣。

  不過最後也是想通了。

  老子不在了,找他兒子也是一樣的。

  「聽著虎頭,你不把他的屁股從那張椅子上踹下來,自己坐上去,這事,永遠都不算完。」

  武灼衣縮了縮脖子:

  「我當然不會那麼天真…只是,皇帝要擔的責任太重了,我怕…我做不好。」

  「那就努力去做,拼命去學!」

  祝余斬釘截鐵地說道:


  「人族歷史這麼多年,從不乏明君聖主,你大可以學他們如何治國、如何平天下。但這皇帝,你一定要做。」

  他的目光牢牢鎖住她:

  「事到如今,你已經沒有退路了。」

  「你身上流著武家的血,卻是他們欽定的『叛逆』,指名要殺的人。」

  「李旭、盧顯,還有洛將軍,他們傾力支持你、保護你,難道就是為了將來替你求一道赦免的聖旨或者皇帝的罪己詔?」

  「你麾下將來那些願意隨你殺回京城的將士,也絕不會希望塵埃落定之後,龍椅上坐著的還是別人。」

  「龍椅上的那個人,也絕不可能再容得下你。」

  「這條路,你既然踏上了,就只能向前,一步也不能退。」

  「擺在你面前的,只有兩個結局。」

  「所有,或一無所有!」

  祝余這番話說的振聾發聵,以至於武灼衣那點醉意徹底消失了。

  皇帝。

  這個詞曾經離她多麼遙遠。

  在她的記憶里,和皇帝距離最近的一次,就是老皇帝乘龍舟上天那次。

  而從今以後,她就要得以那至高無上的位置為目標了?

  看她低頭沉思,祝余語氣溫和下來:

  「你以前不是說,想改變這世道,殺盡天下惡人,讓世間不再有泥巴坊這樣的地方嗎?」

  「等你做了皇帝,就能做到了。」

  「畢竟你和你的父祖們不一樣。」

  「你能成為有史以來,最強的皇帝。」

  「力量,權勢皆在手,那世上就沒有你做不成的事。」

  「況且,還有李旭他們這一乾重臣支持你呢。」

  沉默半響,武灼衣抬起眼,問了他一個問題:

  「到時候,你也還會在我身邊的,對吧?」

  如果我能活到那時候。

  「…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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