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新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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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捲起地上的塵土,吹得燈籠搖曳,光影在每個人的臉上切割出明暗不定的裂痕。

  剛剛還因升官加俸而狂喜的官員們,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笑容僵硬得像戴了張假面。而那些剛剛認罪的,則像是被重新宣判了死刑,眼中最後那點微光也熄滅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卡在了喉嚨里。

  陳默感覺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像是被什麼猛獸在暗中盯上了。

  這種感覺他太熟了。

  就是那種,你好不容易把手頭所有破事都忙完,準備打卡下班前一秒,老闆突然笑容可掬地拍著你肩膀說:「小陳啊,辛苦了。對了,有個新項目,我想來想去,還是你最合適。」

  要命的感覺。

  「陳愛卿,你今日做的很好。」皇帝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平靜無波。

  「臣不敢當,皆是陛下聖明。」

  陳默躬著身子,語氣平淡,心裡卻在瘋狂默念:夸完了吧?說完了吧?可以解散回家餵貓了吧?

  皇帝卻輕輕搖了搖頭。

  「朕說的不是這個。」

  他轉過身,背對台下百官,目光投向了皇宮方向那無盡的伸展的黑暗。

  「漕運,國之命脈。」

  這四個字不重,卻像四座大山,轟然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廣場上瞬間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

  「南糧北運,國庫稅收,皆繫於此。可如今,河道淤塞,關卡林立,層層盤剝,效率低下。」

  皇帝每說一句,台下官員們的頭就低一分。

  「國之血脈,流通不暢,久必成疾。」

  剛剛緩過一口氣的戶部尚書李德全,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他比誰都清楚,漕運就是個爛到了根子裡的膿瘡,牽扯著沿途數十個府、上百個縣的利益,更是無數官員和商賈的錢袋子!

  誰碰誰死!

  果然,皇帝的視線,像一支搭在弦上的利箭,重新鎖定了陳默。

  「朕記得,你在南陽時,曾主持過運河疏浚,成效卓著。」

  陳默的眼皮狠狠一跳。

  那段記憶瞬間湧上腦海。無盡的淤泥,汗流浹背的民夫,堆積如山的帳目,還有地方鄉紳們那一張張笑裡藏刀的臉……

  那根本不是什麼「成效卓著」!

  那是他職業生涯中,一場僅次於今天的噩夢!

  *不。*

  *別。*

  *千萬別提這茬。*

  陳默的內心在咆哮,可他的臉,依舊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皇帝似乎對他的平靜十分滿意,聲音里終於透出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

  「朕決定,命你為欽差,總領全國漕運疏浚,並重整漕運稅制!」

  「轟!」

  人群中再也壓抑不住,發出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總領全國漕運!

  這權柄滔天,可也意味著,要以一人之力,去對抗盤根錯節了近百年的利益集團!動漕運,就是與半個朝堂為敵!

  這已經不是一把刀了。

  這是要把陳默當成一柄開山巨斧,用完就扔的那種!

  陳默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一突一突地狂跳。

  剛剛那二十萬兩銀子,那一百多個跪著的官員,跟這個比起來,簡直就是小孩子過家家。

  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完了。

  退休計劃,徹底泡湯了。

  他甚至能清晰地預見到,在未來不知多少年裡,他將徹底告別溫暖的床鋪,告別悠閒的午後茶,告別他那隻還嗷嗷待哺的肥貓。

  迎接他的,將是無盡的爛泥、無盡的爛帳、無盡的麻煩和無數想把他生吞活剝的人。

  這是終極的,無法拒絕的,地獄級難度的加班任務。

  他緩緩地,將身體躬得更低了一些,用寬大的官袍袖子,遮住了自己臉上那一閃而過的、幾乎要扭曲的表情。

  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臣……遵旨。」


  皇帝的唇角,終於真正地揚了起來,那弧度里,是找到了最趁手兵器的滿意。

  他轉身,不再看任何人,在一眾金甲禁軍的簇擁下,走下高台,登上了那架黑漆馬車。

  「起駕回宮。」

  威嚴的儀仗,如同沉默的巨獸,緩緩駛離,消失在長街的盡頭。

  直到那最後一抹明黃徹底不見,廣場上那根繃到極致的弦,才「嗡」的一聲,轟然散開。

  有人癱倒在地,放聲痛哭;有人如蒙大赦,喜極而泣;更多的人,則是驚魂未定,看向高台上的那個年輕人。

  陳默卻只是靜靜地站著,一動不動。

  他身後的戶部尚書李德全,猶豫了半晌,終於還是挪著發軟的步子上前,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憂慮:「陳侍郎……這漕運……可不是鬧著玩的啊!沿途的水匪,盤剝的官吏,還有那些靠著運河吃飯的地方大族……個個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

  陳默沒回頭,只是從鼻子裡「嗯」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就在這時,那一百二十五名得了清白,還官升一級的官員中,為首的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臣,帶著幾人走了過來,對著陳默深深一揖。

  「下官等,謝過陳侍郎今日還我等清白!」

  「陳侍郎年紀輕輕,便身負皇恩,總領漕運這等國之大事,實乃我輩楷模!日後若有差遣,我等必效犬馬之勞!」

  一番話說得是慷慨激昂,其他人也紛紛附和。

  這既是道謝,也是一種變相的投靠。

  陳默終於動了。

  他轉過身,那雙總是睡不醒的眼睛掃過面前這幾張激動到發紅的臉,然後吐出了兩個字。

  「好吵。」

  老臣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陳默沒再理會他們,徑直走下高台,穿過人群。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為他讓開一條路,看著他那清瘦卻筆直的背影,眼神複雜。

  他懶得回戶部的官署,也懶得跟任何人說話,只想趕緊找個地方縮起來。

  麻煩死了。

  這破班,是永遠也加不完了。

  他走到廣場邊緣,自家的那輛半舊的馬車正安靜地等在那裡。車夫看到他,趕緊放下腳凳。

  陳默剛要抬腳上車——

  「陳大人,請留步。」

  一個陰柔的,熟悉的,讓他頭皮發麻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陳默的動作停住了。

  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皇帝身邊最得寵的趙公公,正笑眯眯地站在他身後,仿佛一直就沒離開過。

  「趙公公有事?」陳默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疲憊。

  「咱家是奉陛下之命,給陳大人送些東西來。」

  趙公公一揮手,幾個小太監立刻抬著四個巨大的、用明黃色綢緞封口的樟木箱子,走上前來,「砰」的一聲,重重放在了地上。

  陳默眼皮一跳:「這是?」

  「陛下說,漕運之事,宜早不宜遲。」趙公公臉上的笑容更深了,「這裡面,是歷年來,所有關於漕運的卷宗、帳冊、密報。陛下讓您,今晚就開始看。」

  「今晚?」陳默重複了一遍,聲音都變調了。

  「是啊。」趙公公湊近一步,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幽幽地補了一句。

  「陛下還說,他等著陳大人的第一份疏浚方案,好給戶部……批銀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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