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一百三十七道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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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咚!咚!」

  雷鳴般的砸門聲,粗暴地撕裂了午後靜謐的時光,震得整個戶部後院都在嗡鳴。

  陳默靠在牆根的竹椅上,一本《逍遙遊》蓋著臉,心神正欲隨鯤鵬扶搖而上,卻被這要命的動靜硬生生從九天之上拽回了凡間,摔得七葷八素。

  他煩躁地掀開書,院門已被「砰」的一聲巨響撞開。

  一小吏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官帽歪了,鬍子亂了,一張老臉比他手裡的帳冊還白。「陳侍郎……宮裡……宮裡來人了!」他指著外面,手指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司禮監的趙公公,帶來了……帶來了禁軍!」

  禁軍?

  陳默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眼皮一跳。他緩緩放下茶杯,起身撣了撣衣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表情依舊是那副天塌下來也無所謂的懶散,眼神卻冷了下來。

  「急什麼,天又沒塌。」

  「快塌了!」小吏快哭了,聲音都帶上了哭腔,「整個戶部衙門都被禁軍圍了!侍郎,是不是財政司的事……那些地方官,他們真的告到御前去了!」

  陳默沒再搭話,心裡卻已瞭然。麻煩終究還是找上門了。

  宮裡的馬車早已候在門外,兩側禁軍甲冑森然,長戟如林。馬車一路疾行,連街市的喧囂都被鐵蹄聲和肅殺之氣遠遠甩在身後。當陳默在禁軍「護送」下踏入養心殿前時,連空氣都透著一股冰冷的鐵鏽味。

  殿內,死寂。

  皇帝面無表情地端坐於龍椅之上,身前龍案上,奏章堆積如山,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陳默一進來,便感到一道冰冷如實質的視線釘在了自己身上,仿佛要將他洞穿。

  「臣,戶部侍郎陳默,參見陛下。」

  皇帝沒讓他平身,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只是從那堆奏章里,隨意抽出一本,手腕一抖,扔到他腳下。

  「啪!」

  奏章砸在光潔的地磚上,聲音尖銳刺耳。

  「陳愛卿,自己撿起來,念。」皇帝的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卻蘊含著山雨欲來的恐怖威壓。

  陳默心中一凜,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這不是質問,這是審判的開場。他彎腰,從容撿起,翻開,上面的字跡因主人的憤怒而力透紙背,字字如刀。

  「……戶部侍郎陳默,擅設財政司,倒行逆施,架空州府,侵奪百官之權,以酷吏之法行亂政之事,其心可誅!」

  「再念。」

  又一本奏章呼嘯著砸了下來。

  「……陳默狼子野心,以財權為刃,割裂朝廷,欲效仿前朝權臣,行不軌之事,請陛下立斬之,以安天下!」

  「還有!」

  「啪!啪!啪!」

  一本接一本的奏章被扔下來,轉眼間,陳默的腳下已散落了十幾本,像一地破碎的罪證。皇帝不再讓他念,只是每拿起一本,就看一眼封面上的具名,然後面無表情地丟下來,那份量砸在地磚上,也聲聲敲擊在人心最脆弱的地方。

  「江南道監察御史,說你要造反。」

  皇帝終於站了起來,一步步走下台階,他高大的身影投下濃重的陰影,將陳默完全籠罩。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一百三十七封奏章,來自全國十三道,一百三十七位封疆大吏、監察御史,聯名上奏,請朕……殺了你。」

  「陳默,你現在,有何話說?」

  那一刻,陳默感覺周身的血液都涼了半分。

  他知道自己捅了馬蜂窩,卻沒料到,這個馬蜂窩大到足以遮天蔽日。他的腦中飛速盤算,這不是彈劾,這是逼宮!是整個官僚體系對他這個「異類」的宣戰,他們要用他的人頭,換回他們隨意支配的錢袋子!更是對皇權的一次試探!

  辯解?向誰辯解?向皇帝辯解自己沒野心?那等於是在說皇帝識人不明。向那一百三十七人辯解?他們要的不是真相,是他的命。

  求饒?那更是死路一條,只會讓皇帝覺得他心虛,坐實了罪名。

  他抬起頭,在那雙深不見底、充滿了猜忌與審度的眼眸注視下,選擇了唯一正確的險棋。他一字一頓,聲音平靜得可怕:

  「回陛下,臣無話可說。」

  「哦?」皇帝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玩味,「無話可說?是認罪了?」


  「不。」陳默直視著龍顏,聲音依舊平穩,「因為臣若辯解,便是在說,這一百三十七位遍布各道的朝廷棟樑,皆是為了一己私利而罔顧國法、顛倒黑白的貪腐之輩。」

  他微微躬身,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與無奈。

  「臣……不敢。」

  此話一出,殿內死寂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這是一個死局,也是一個活扣。陳默將問題原封不動地拋了回去:陛下,您是信我一個,還是信他們一百三十七個?您是覺得我膽大包天,還是覺得他們已經爛到了根子裡?

  皇帝死死盯著他,目光銳利如鷹,仿佛要剖開他的胸膛,看清他心臟的顏色。時間一息一息地流逝,殿內的壓力攀升到了頂點。

  許久,皇帝那緊繃的嘴角,忽然抽動了一下。

  然後,他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不敢』!說得好!」

  他轉身走回龍案,那駭人的壓力如潮水般退去,煙消雲散。

  「朕登基二十年,國庫年年虧空,朕的內帑都快填不進去了!」皇帝的聲音里充滿了壓抑已久的怒火與快意,「朕早就知道他們在底下搞鬼,可就是抓不住把柄!查來查去,都是一筆糊塗帳!」

  「你一個財政司,才推行幾天?就逼得他們連臉都不要了,撕破臉皮聯手要殺你!」皇帝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亮,他指著地上的奏章,「這說明什麼?說明你這把刀,捅到他們的心窩子上了!捅得他們疼了,怕了!」

  聽著皇帝的笑聲,陳默始終緊繃的肩線,終於有了剎那的鬆弛。他知道,自己賭贏了這場君心之弈。

  「朕決定了。」皇帝猛地一拍龍案,聲音斬釘截鐵,「財政司,不但不能撤,還要給朕大力地推!在全國每一個州、府、縣,都給朕建起來!」

  說著,他抓起案上那塊代表著至高皇權、金光閃閃的令牌,看也不看就扔向陳默。

  陳默下意識接住,那冰冷的觸感,那熟悉的「如朕親臨」四個大字,此刻卻重如山嶽。

  「聖上,臣……」陳默的心直往下沉,他清淨安寧的生活仿佛正在眼前分崩離析,他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閉嘴!」皇帝粗暴地打斷他,「此事,全權交給你!」

  「持此金牌,你可調動三品以下所有官員!誰敢陽奉陰違,先斬後奏!」

  「臣……需要人手。」陳默感覺嗓子在發乾,這是他最後的防線。

  「朕給你設一個『財政司籌備處』,掛在戶部之下,獨立於所有衙門!編制你自定,人你隨便挑!」

  「三個月!」皇帝伸出三根手指,眼神銳利,不容抗拒,「朕只給你三個月,朕要看到一個全新的,再也無人敢伸手貪墨的大啟錢倉!」

  陳默握著那塊尚有餘溫的金牌,卻感覺像是握著一座拔地而起的麻煩山。他清淨安寧的好日子,不僅到頭了,而且是以一種他最厭惡、最轟轟烈烈的方式,轟然崩塌。

  「臣……遵旨。」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對未來無盡加班的血淚控訴。

  走出養心殿,午後的陽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看著手裡的金牌,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字。

  煩。

  「陳大人,留步,留步。」

  一個陰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是司禮監的趙公公,他臉上掛著諂媚而古怪的笑,像一隻偷到腥的貓,碎步跟上。

  「聖上還有一道口諭。」

  陳默心裡咯噔一下,一股比剛才面聖時更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心頭。

  還有?這還不夠煩嗎?

  趙公公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與看熱鬧不嫌事大:

  「陛下說,既然那一百三十七位大人如此關心國事,如此關心陳大人的財政改革。」

  「那就別在天高皇帝遠的地方上待著了。」

  「陛下已經下旨,命他們即日啟程,全部進京,當面向您陳大人……述職。陛下讓您……好好給他們講講規矩。」

  「嗡!」

  陳默的腦袋裡像是炸開了一萬個響雷。

  他仿佛已經看到,一百三十七個被他斷了財路、對他恨之入骨的馬蜂窩,正被打包完畢,加急快遞,全速朝著他飛來!而他,就是那個唯一的收件人。

  他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煩……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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